那天晚上，黄天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碱沟甸子中央，四野空旷，荒草齐腰。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地面是干裂的，一道道裂缝向远处延伸，像是整片土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撑裂了。

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的裂土忽然变软了。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土变成了黑色的泥，泥水正在往上涨，很快淹过了他的脚踝。他想往后退，但腿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泥水继续往上涨，淹到膝盖、腰间、胸口，冰凉刺骨。他仰起头想喊，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泥水漫过他的脖子，漫过下巴，漫过嘴唇。他最后看见的景象是灰白色的天空正在被黑色的泥水吞噬，然后整个人被彻底淹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从炕上坐了起来。

屋里还是黑的。窗纸外面透进一层极淡的月光，勉强能看清桌子和椅子的轮廓。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但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发现十根指头都在微微发抖，怎么都控制不住。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指尖抵着掌心，那股颤抖才勉强稳住了。

他靠在炕墙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腹部，等着心跳慢慢平复。等他缓过神来之后才发现，窗外的天还没有要亮的意思，他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纹清晰，但指尖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带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白色。他把手贴在脸上试了一下温度，凉的，不像正常人的体温。

他躺回去，侧过身，把文王鼓从枕边拿过来抱在怀里。鼓面凉丝丝的，贴着他的胸口，那块深色的圆斑像是也跟着他的心跳一起微微起伏。他抱着鼓躺了一会儿，渐渐感觉到胸口那股发紧的窒息感松了一些，像是那面鼓替他分担了一部分寒意。

后半夜他断断续续睡了几次，每次睡不了多久就醒。醒的时候不是心悸就是盗汗，有一次他发现自己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手脚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把棉被裹紧，又抱着文王鼓躺了一会儿，才重新迷糊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彻底醒了。坐起来的时候觉得脑袋发沉，像是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没睡。他下炕走了两步，脚下虚浮，得扶着桌沿才能站稳。

他去灶台边烧了水，喝了一碗热姜水，又吃了两块冷饽饽。吃的时候没什么胃口，嚼着干巴巴的饽饽像是嚼木头渣子。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了，他知道身体要撑住，就得吃东西。

吃完早饭他坐在门槛上，让初升的日头晒着后背。阳光暖融融的，晒了一会儿之后，身上的寒意才慢慢退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的颜色恢复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青白了。

他想起手抄本上陈三爷记过的那段话——“黄家传人短命、孤苦、不得善终，代代如此。”那句“代代如此”他之前读的时候觉得只是一个描述，可昨晚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回之后，他才知道那不是轻飘飘的几个字。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是压在心口甩不掉的闷，是让你在深夜里惊醒之后觉得前路一片漆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