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黄天赐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前两天沉了一些。

他从炕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干磨了一下。他扶着炕沿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才把文王鼓挎上。鼓比前几天轻了一些，不是鼓变了，是他胳膊没劲了，挎在肩上都觉得重。

走到村口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他看见那些灰雾跟昨天停的位置一样，没有推进也没有后退，像一堵半透明的墙，蹲在村子外围不远处。但他注意到一个变化——那堵灰墙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从浅灰变成了深灰，边缘处偶尔有一两缕黑色的细丝在游动，像是墙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动。

他坐下来，把文王鼓搁在膝头，右手搭上鼓面。拍了两掌之后他就感觉到了不对。手掌拍下去的时候，鼓面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给回来足够的反震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鼓音的余波吸收了一部分，没有让它完全扩散出去。

他加重了一点力道又拍了几掌，效果还是不如前两天。那些灰雾虽然没有向前推进，但也不再是被鼓音稳稳顶住的样子了，它们开始在原地起伏波动，像是在积蓄力量。

他又拍了一阵，右手的酸麻感比前两天来得更快。拍了不到半个时辰，手掌就开始发烫发僵。他换左手接着拍，左手撑了大约两刻钟也撑不住了。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歇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皮已经磨得发亮了，指腹上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子干在皮肤表面，结成暗红色的薄痂。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痂皮掉了，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灰雾。雾墙还在原地，但它的起伏幅度正在加大，像是憋了一口气在等着什么。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迟早会有东西从那堵墙里面涌出来，到时候靠拍鼓怕是挡不住。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转着几个念头。陈三爷教过他，夜鼓的核心不在拍，在唱。拍是形，唱是魂。这几天他一直只拍不唱，是因为拍鼓更容易保持节奏、更省力气。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单纯的拍已经顶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掌心重新贴上鼓面，张了张嘴，开始唱第一句：“日落西山黑了天——”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嗓子干哑，调子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从嗓子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但音节还算完整，调子虽然低却还在调上。

他唱完第一句，停顿了一拍，继续唱第二句：“家家户户把门闩。”

随着唱腔落地，他感觉到鼓面上传来一阵回应。那阵回应很轻，跟拍击时产生的温热不太一样，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热气从鼓皮里渗出来，贴着他的手掌往上浮。他没有停，接着往下唱，一句接一句，把整段神调开篇完整地唱了下来。

唱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嗓子眼发紧发疼。连续三天的消耗让他嗓子早就干透了，唱到第六句的时候，声音开始断，气跟不上。他停了一下，使劲咽了口唾沫，又接着唱。这一遍比前面唱得更慢，每一句都拖得很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空气里才肯收声。

唱到“左手执鼓镇阴路，右手挥鞭引仙缘”的时候，他看见面前那堵灰雾墙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雾墙表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波纹，一层一层的，从底部向顶部卷上去，又慢慢落下来。翻涌过后，灰雾的颜色变淡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墙内部被他的唱腔震散了。

他继续唱。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拖得更长，嗓音从干哑变得越来越碎，像是砂纸在石面上来回摩擦。唱到第六遍的时候，他的嗓子彻底劈了，尾音散了，最后两个字几乎没有声音出来。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胸腔在疼，像是吸气吸得太猛把什么地方拉伤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点黏腻的东西，借着月光看了看，暗红色的，是血丝。

他把手放下，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文王鼓。鼓面上那块深色圆斑正在微微发亮，比前几天任何时候都亮，像是有光从鼓皮底下透出来，薄薄地浮在表面上。

他不打算停。

他把嗓子里的那口腥气咽下去，重新开口。这次他唱的不是开篇了，是手抄本里最后一页那段被陈三爷圈过的“碑王引”——那段唱词他没有从头到尾完整唱过，只在心里默背过几遍。调子比开篇更高，音节更密，每一句的结尾都拖着一个长长的尾腔，像是要给什么东西留出接口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