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古碑立荒岗，碑王镇守夜鼓堂——”

“先祖英灵听我唱，末代传人唤归乡——”

唱出这两句的时候，文王鼓的鼓面猛地烫了一下，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双手握着鼓沿，感觉到整面鼓都在微微震动，铜环哗啦啦响成了一片，声音比铜环自己晃动的声响要大得多，像是有人从另一侧在摇它们。

他没有停，继续唱：“百年代代承旧业，今夜末路引黄门——”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感觉到头顶的月光忽然亮了一下。他抬了一下眼，看见月亮周围的灰色薄雾正在快速向两边退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雾墙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很多人在远处同时低语。

他继续唱，唱完第四句，唱第五句，唱第六句。到第七句的时候，嗓子已经完全发不出完整的音了，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和血丝，但他还是在唱，把每一个音节的轮廓都送到空气里。

就在他唱完第七句的时候，他感觉到眼前有一阵极轻的风扫过。那阵风跟他这几日感受到的阴风都不一样，不凉，反而带着一点点温，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轻轻呼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

老榆树前面的空地上，多了一个人影。很淡，半透明，像是一层雾气拢成了人的形状。那人影看不清楚面目，轮廓模糊，但他能看见那人影站着的时候，腰是直挺挺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像是随时准备抬手做些什么。

黄天赐望着那个人影，喉咙里又涌上来一口腥甜。他使劲咽下去，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发不出声音了。

那个人影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灰雾墙的翻涌彻底停住了。那层持续了三天的灰色雾气开始从边缘向内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面往里拢，越缩越小，越缩越薄。雾中的黑色细丝断裂、消散，像是被剪断了引线的纸鸢，纷纷坠落在雾墙收缩后的地面上。

月亮重新亮了起来。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老榆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也照在那道人影站立的位置。人影在月光下变得更加模糊，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它的出现就是为了做那一下点头的动作，做完就可以走了。

黄天赐跪坐在老榆树底下，双手还搭在文王鼓的鼓沿上。他看着那道人影越变越淡，最终像被风刮过的水汽一样彻底散在了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文王鼓。鼓面上的圆斑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不再发光，但鼓皮表面残留着一层不寻常的温度，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还没散尽的那种温热。

他把文王鼓抱起来，靠在怀里，然后仰面躺在老榆树底下，望着头顶重新变得清澈的夜空，慢慢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长气。

那层迷局破了，黄家村的人应该快要醒了。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贴着干裂的泥土地，听着自己逐渐放缓的心跳声，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力气再走回院子了，就躺在老榆树底下歇着，等天亮了再说。

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皮照得透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文王鼓的布包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