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穿红衣下井的，是谁？"

陈月没有回答。她抱着那件红衣，站在院子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沈青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说："陈月，我哥要是回来了，他会来找你。他要是找了你，你得告诉我。"

陈月还是没有说话。

沈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在墙里，一个在墙外，中间隔着那道矮墙，也隔着那件红衣、那块红布，和那个下了井的人。

他想了想，开口问："陈月，你跟我说实话。前儿夜里，在井边哭的，是不是你？"

陈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看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是我。"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了。抱着红衣的手，紧了一紧。

"你哭什么？"

"井水浑了。"陈月说，"我听见井底下有人叫我。我叫了二十年的人，在底下叫我。我忍不住，就去井边哭了一场。"

"井底下谁叫你？"

陈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红衣，过了很久，才说："沈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守着这口井吗？"

沈白没有接话。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陈月说，"井底下，有陈家的账。账没清，陈家的人，走不了。他说，他要是走了，让我替他看着这口井。什么时候井底的账清了，什么时候，陈家的人才能走。"

她说得很慢，说一句，停一下，像是把那些话，从很深的底下一句一句捞上来。"我爹走那年，是冬天。他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我的手，手背上全是骨头，硌得慌。他说一句，歇一句，说到后来，声音都没了，他还张着嘴，想往下说。"

"你爹说的陈家的人……"

"就是我。"陈月说，"我爹说，陈家欠堂里一条命，那条命，押在井里。押的是谁，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账不清，陈家的人，世世代代都走不了。"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沈白，眼睛很黑："我守了二十年，没等到账清。可这几天，井水浑了，井底下有人叫我了。"

沈白心里，一阵发紧。

"陈月，"他哑着嗓子问，"井底下叫你的人，叫的什么？"

陈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她低下头，把那件红衣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一个人。

"叫的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晚上来，自己听。"

沈白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红衣，看着她发白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

井底下，有人叫她的名字。

他想，那口井，底下通着沈家村的井。井底下记着人，谁应过名，谁就归井。

陈月应过名吗？

想起陈月说的：她爹说，井底下记着的人，都是应过名的。

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他想起这口井的规矩。应了名，人就归井。陈月要是应过名，她怎么还好好活着？她要是没应过，井底下为什么叫她的名字？

"陈月，"沈白问，"你，应过名吗？"

陈月抱着那件红衣，站在日头底下，没有回答。

她站了很久，久到沈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抬起头，看着他，慢慢说了一句：

"沈先生，二十年前那晚，井边不止一个人。"

沈白站在院子里，觉得后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日头底下，他竟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