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是谁的？"

"我爹没说。"陈月低下头，把碗沿在指间转了半圈，"他只说，那是陈家的账。"

沈白看着她，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他想问她，你哥走的时候，穿的灰白褂子，是不是你爹那件？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还没想好，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摊开。

他换了个问法："那昨儿夜里下井的人，你看见了？"

陈月点了点头："我听见井响，出来看。井台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衣，拽着井绳，正要往下下。我当是你，喊了一声，他没应，下去了。"

"你当是我？"沈白问，"我怎么会穿红衣？"

"我以为你穿了我那件红衣。"陈月说，声音低了下去，"你这些天，一直在查这口井。我寻思，你是不是要下井去看看。我喊你，你不应，我心想坏了。"

沈白看着她，看着她发白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陈月，"他说，"那不是你，也不是我。"

陈月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沈白说，"我守到天亮，他没上来。井绳上，缠着一块红布。"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的声音。那件灰白褂子，还晾在屋檐下，在风里轻轻晃。

过了很久，陈月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沈先生，那下井的人，是冲着井底下那具骨头去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过。"陈月说，"井底下那具骨头，是陈家的账。账不清，有人要动它，井就先出动静。井水浑了，井边来了人，有人下井，都是冲着那具骨头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白，眼睛很黑："沈先生，那具骨头，到底是谁的？我爹没告诉我。你查了这么多天，你知不知道？"

沈白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水光，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他不敢往下想。

他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这个守了二十年井的女人说：你等的哥哥，可能早就不在了。他要是填了井，他就在你守的这口井底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还没查清。"

陈月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添柴的手很稳。可沈白看见，她的手指在柴火棍上，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沈先生，"她说，"天黑了。你今晚，还守井吗？"

"守。"

"那你去吧。"陈月说，"我等你回来。"

沈白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心里一动。她说得平平常常，像是说了二十年的一句话，说顺了口。说完，她也没抬头，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把她半个脸照得发红。

沈白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的木头被摸得发亮，凉。他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陈月，看着她坐在门槛上，在火光里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

"陈月，你爹说的陈家的账，是什么账？"

陈月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很久，才说：

"我爹说，陈家欠堂里一条命。那条命，押在井里。他说，那条命，是陈家人自己应下的。"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沈白：

"沈先生，二十年前那晚，井里叫过名。叫的，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