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回旧村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陈月正在院子里收晾着的干菜，簸箕端在手里，看见沈白进门，停了一下。

"回来了。"陈月说。

"回来了。"沈白站在院里，"陈月，我问你个事。"

陈月把簸箕搁在墙根的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问。"

"那口井，"沈白说，"封过。"

陈月的手，停在围裙上。

"镇上档案里有记录。"沈白说，"旧村搬迁那年秋天，村里把井封了。石头盖的，水泥抹的。老李头还去帮过手。"

院子里静了下来。墙根下的干菜，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陈月转过身，走到井台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井沿的石头。

"封过。"陈月说，"封了三个月。"

"封井那天，什么样子？"

"下着雨。"陈月说，"村里来了四个人，抬着一块石板，石板有门板那么大。四个人先在井口比了比，拿锤子敲，敲得井沿掉渣。水泥和好了，一桶一桶往上浇。"

"你在哪儿？"

"我在屋里。"陈月说，"门后头。我不敢出去。"

她说着，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我爹躺在炕上，听见敲石头，手指头抠着炕席，抠了半天，没抠动。"

"他说什么了？"

"没说。"陈月说，"眼睛睁着，看着房梁。"

"三个月？"

"三个月。"陈月说，"那三个月，我没水喝，天天去村东头那口废井挑。废井的水是酸的，烧开了也酸。路上要经过王家、赵家两户还没搬走的，他们家看见我挑水，就把门关上。"

"后来他们也搬了？"

"搬了。"陈月说，"搬走那天，王家的老太太在门口站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这口井，走了。"

沈白走过去，站在井台边。

"谁扒的？"

陈月抬起头，看着沈白。

"我。"

这一个字，说得很轻，可沈白听清了。

"你怎么扒的？"

陈月站起来，走到院里，从墙角的柴堆底下，抽出一根铁棍。铁棍有小臂长，一头磨得发亮，一头弯着。

"就这个。"陈月把铁棍递过来。

沈白接过。铁棍沉，凉，棍身上有好几道豁口，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硌的。

"石头盖子，"陈月说，"四个人抬上去的，压得实。水泥抹了三指厚。"

"你一个人？"

"一个人。"陈月说，"我爹那时还在，可他动不了，躺在炕上。我不能等他。"

沈白握着那根铁棍，看着陈月的手。那双手上，掌心的茧很厚，虎口有一块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扒了多久？"

"三天。"陈月说，"白天不敢扒。村里还有两户没搬走，看见了要来说。我夜里扒。"

她走到井边，指着井沿一圈石头："从这儿下棍，撬。石头盖子沉，撬不动。我拿镐先敲水泥，敲一道缝，再把棍插进去。"

"敲了多久？"

"一夜。"陈月说，"敲到天快亮，缝开了。第二夜，撬。石头盖子起来一寸，又落回去，砸了我的手。"

陈月把手伸出来，翻过来。虎口那块疤，就是那道口子。

"第三夜，"陈月说，"我把绳子拴在辘轳上，一头系着石头盖子的角，一头缠在我腰上，往上拽。拽一下，滑一下。拽到后半夜，盖子终于翻过去了。"

她说着，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盖子翻过去，井就开了。"

"你爹知道吗？"沈白问。

"知道。"陈月说，"第二天早上，我端水进屋，他问我，井开了？我说开了。他看了我半天，没有骂，只说了一句，你把这口井，守住了。"

井台边的风，把井绳吹得晃了一下。

"井开那一夜，我趴在井沿上，一直趴到天亮。"陈月说，"井里黑，看不见底，我就那么看着。天亮的时候，我拿绳子放桶，打上来第一桶水。"

"水什么样？"

"浑的。"陈月说，"浑得像黄泥汤。我坐在井台边，看着那桶水，哭了一场。"

她抬起头，看着沈白："哭完了，把水倒了，又打第二桶。"

"开的时候，"沈白问，"有动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