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了！"沈白往上喊。

井口没有回声。

井口上，陈月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人，只看见一线光，在水面上晃。

沈白抬起头。头顶上那个圆，小得看不见了。只有一线光，从井口漏下来，落在水面上。

沈白站在水里，水到胸口，忽然想，爷爷要是看见沈白站在井底，会怎么样。

爷爷会不说话。爷爷从来不骂人。爷爷只会坐在门槛上，抽一袋烟，抽完了，说一句，你怎么下去了。

沈白想到这儿，喉咙紧了一下。

沈白站在井底，水到胸口，四周是砖。

沈白蹲下去，在淤泥里摸。摸到一块石头，石头有脸盆大，埋在泥里半截。石头上拴着一截烂绳，绳子烂得只剩几股，一扯就断了。

绳子。

放镇的那根绳子。

井底比上头宽。井壁到了底下，往四面鼓出去，像个坛子的肚。沈白拿马灯照了一圈。

井底的砖也湿，砖缝里长着青苔，手摸上去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马灯一照，散成一片。

北边是砖。南边是砖。东边是砖。

西边，砖没有了。

西边的井壁上，是一个洞。

洞口一尺见方，砖砌的拱，拱上挂着水珠。洞里黑，马灯的光照进去，只照见一尺深的砖壁。

沈白站在水里，看着那个洞。

洞里有水往外流，细，慢，从洞口底下淌出来，淌进井底的淤泥里。

沈白往洞口走了两步。淤泥吸着脚，走得很慢。

走到洞口前，沈白把马灯举高。

洞里黑。

沈白伸出手，摸到洞口的砖。砖是凉的，滑的。再往里摸，砖没有了，是空的。

洞里的风，吹在手上。

凉的，带着一股味。泥腥，铁锈，还有一点别的，说不上来。

沈白把手缩回来。

沈白站在井底，站在水里，站在那个洞口前头。

爷爷说，这口井，一口都不能下。

沈白下了。

沈白站在井底，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从洞里传出来的。

很轻。

沈白。

沈白的手，攥紧了马灯的柄。

那声音从洞里出来，贴着水面，绕到耳朵边上。

沈白。

第二声。

沈白把嘴闭上，牙关咬住。水凉，可沈白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第三声。

沈白。

这一声，就在洞口里头。

沈白站在洞口前，一动不动。

洞里没有声了。

沈白站在洞口前，站了很久。水从洞口底下淌出来，淌过脚背，一丝一丝的凉。

洞里没有风了。也没有声。

沈白把马灯往前举了举，灯焰抖了一下，又稳了。

井底的空气不好。沈白吸了两口，胸口发闷，太阳穴跳了一下。沈白把马灯举低，慢慢地喘。

沈白等了很久。水从洞口底下淌出来，淌过脚背。

沈白慢慢转过身，抬头看井口。

井口那个圆，看不见了。只有一线光。

沈白伸手，拉了一下绳。

井口上，铃响了一声。

沈白松开绳，转过身，看着那个洞。

洞里有风，风是凉的，从深处来。

沈白把马灯举到洞口，往里照。光照进去，照见洞壁上一块砖，砖上有一道刻痕。

沈白想往里去。

可沈白站住了。

行里的规矩，看井先看壁。壁上的东西，比洞里的东西要紧。井壁上的符，井壁上的绳，都是先人留下的，得先看。

沈白退回来，转过身，把马灯举向井壁。

井壁上，青苔黑绿，砖缝里的纸，一片一片。

沈白把马灯举过去，光贴在砖上，纸的边角就露出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