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之上，大梁皇帝朱璟身着明黄衮服，冕旒珠串垂落，半掩面容。虽已年届五十，身形依旧挺拔。一双眸子隔着层层珠玉，缓缓扫过殿外众臣与各国来使，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锐利深沉。

当视线落至夏国使团这一列时，慕海只觉浑身血液骤然一紧，埋藏心底十三年的滔天恨意猛地翻涌而上，指节悄然攥紧。

“慕兄。”东方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提醒。

慕海心神一震，长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跟着一众使臣躬身跪拜，行觐见国礼。额头几乎轻触冰凉金砖，鼻尖萦绕着殿内檀香、脂粉与皇权交织的厚重气息。

十三年前，覆灭镇国公满门的那一道旨意，便是从这座大殿发出。

此刻，他戴着面具，跪在仇人面前，恭行大礼。

钟鼓声连绵不绝，梁帝端坐高台，接受百官与四方使节的拜贺。殿中流程有条不紊，各国贺表、国书由礼官依次高声诵读。宴席开启，杯盏交错，酒香与脂粉香气蒸腾而起，裹着盛世浮华。殿内舞姬旋身起舞，彩袖翻飞，乐师抚弦奏乐，仙乐袅袅，一眼望去，尽是海晏河清的太平模样。

慕海垂着眼，安静立于席间，不动声色。

盛世不假，繁华不假，歌舞升平亦不假。可坐在龙椅之上，接受满殿朝拜的帝王，便是当年下令屠戮镇国公满门的元凶。心底紧绷多年的那根弦，在这繁华喧嚣里，微微震颤，险欲断裂。

“慕兄，轮到我大夏使团上前敬酒了。”东方策的声音轻响，将慕海拉回心神。

慕海端起面前酒盏，顺着使臣次序，缓步走向御阶之下。金砖地面映出他玄色衣袍与面具的身影，在满殿珠光华服之间，显得格格不入，避无可避。

他停在御阶下方，躬身举杯，声音平稳克制，不卑不亢：

“外臣慕海，奉夏国陛下之命，携使团恭贺大梁皇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朱璟的目光，在慕海脸上那副面具之上短暂停留一瞬。今日寿典宾客万千，诸事繁杂，他无暇在此刻深究一名夏国使臣，只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夏国远来，诸位使臣只管尽兴。”

随即他转头看向身侧太子朱子建：“子建，替父皇好好招待远客。”

“儿臣遵旨。”朱子建躬身领命，上前一步，对着慕海一行抬手示意，“诸位，请随本太子入席落座。”

慕海悬在喉头的心稍稍松落，跟着朱子建走向席位。

朱璟的目光已经移开，继续接待其余邦国使臣，仿佛方才短暂的对视，只是寿宴无数琐碎流程里微不足道的一瞬。

可慕海心底清楚，这只是暂时搁置。这金碧大殿之中，杀机潜藏，帝王的审视未曾远去。这场寿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