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海搁下笔，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孤灯将他的影子拉长，映在墙面，孤单寥落。

良久，他挺直脊背，再次提笔。这一次落笔极缓，一字一句，如同用刀刃在心上镌刻。

这哪里是一篇悼文，是他亲手，为逝去的血亲，谱写最后的挽歌。

而自己的心，正在被一字一句诛灭。

心口淌血，笔尖落字：吾卿慕公，讳青山……

千里之外，大夏皇城，御书房灯火通明。

夏清雪一身素色常服，端坐御案之后，手边平放一封火漆封缄的大梁国书。她拆开封印，展信逐行细读。

大梁建昭帝亲笔谕文跃然纸上：夏国使臣慕海诗文惊世，寿宴之夜献诗于朕，朕心甚慰。今特敕造晾诗台，供天下士子共览华章，成此文林千古盛事。故暂留夏国使团于上京，待高台落成……

信末附了一篇誊写工整的《将进酒》。

夏清雪一字一句读完，面上漫起难以掩饰的惊叹。这首诗气魄雄浑，意境开阔，就连她，也不由得心头震动。往日在大夏朝堂，慕海从没有展露过半分这般撼人的锋芒。

惊叹褪去，眉间缓缓凝起沉郁之色。她放下信笺，指尖轻轻叩击案面，低声自语：“朕的使团，于大梁寿宴一鸣惊人，这本是好事，亦为我大夏争光。只是，梁帝留他们直至晾诗台完工，为期九十日。他是真心想要留存华章，还是借机扣下慕海，不放归国？”

阶下立着的苏澈躬身回话：“陛下明鉴。慕海寿宴赋诗，名扬诸国。九十日期限，不过是梁帝寻下的托词。臣斗胆请示陛下，是否即刻修书送往大梁，请其放使团归国？若是拖延日久，大梁那边恐不会轻易放人。”

夏清雪长久沉默，缓缓摇头：“他若一心归来，以他才学，恐无人可以阻拦。倘若他自愿留在大梁，朕纵使修书，又能如何？”

苏澈神色微变，听出女帝话里深藏的芥蒂，心中暗自叹息，开口劝道：“只怕慕海身不由己，有心无力。”

夏清雪抬眸，目光落于国书之上：“大战在即，后日朕便要御驾启程。此事牵扯两国邦交，仓促之间难以决断。待朕南征凯旋，再做计较。”

苏澈颔首：“臣遵旨。”他躬身行礼，正要告退，脚步一顿，迟疑片刻，再度开口：“陛下，臣有一事恳请。”

“讲。”

“臣斗胆，可否抄录一份《将进酒》？”

夏清雪抬眼望向他，轻声发问：“可是为秋儿求取？”

苏澈一怔，随即垂首坦然：“不敢欺瞒陛下。小女素来仰慕慕海，此番听闻这首传世名篇，臣想抄录一份，聊慰她心中相思。”

夏清雪默然片刻，眼底漾开一丝难得的柔软，轻轻叹道：“朕，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秋儿了。”

苏澈低声应答：“回陛下，后日大军开拔，臣带她入宫，为陛下送行。”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不停摇曳。

千里之外的上京驿馆，一盏孤灯，映着伏案书写的慕海；千里之遥的夏城御书房，一盏明灯，摊着悬而未决的国书。

同一轮明月，遥遥悬于天际，照着两处截然不同的心事。

悼文将成，南征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