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模样，和寻常流民没有分别。这也正是他想要的。只有这样和流民混在一起，才不会引起关注。

进城是为了买干粮。包袱里的饼子吃到第四日就没了，这两日靠摘野果和挖草根撑着。胃里空得发疼，走路时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找了家卖饼子的店铺。铺子不大。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坐在后面打盹。

长青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左右街面。没有可疑的人。他走进去，直接把铜钱放在柜台上。

“买饼子。”

掌柜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从打结的头发移到磨破的衣领，从衣领移到露出脚趾的鞋面。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拿饼子，而是先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成色不好。”掌柜把铜钱扔回来。

云苓给的金银他没敢用。一个流民用金银那是找死之道，所以只能以前的那一些铜钱，南疆镇上通用，到了这里便成了“成色不好”。

不是铜钱不好，是人不好。一个流民模样的少年，独自进城买干粮，不欺负他欺负谁。

“就这些。”长青说。声音不高，也不带情绪。

掌柜又打量了他一眼。这一回大约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争辩。长青没有争辩，只是站着，等着。掌柜大约觉得无趣，从柜台底下摸出几张饼子。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是卖剩下的，边缘已经干裂了。数了四张，拿麻布裹了，推过来。

长青拿起饼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掌柜在后面补了一句：“要饭的去城外，别在街上晃。”

他没有回头。

出城之后，找了个背人的地方坐下来。拆开麻布，四张饼子，有一张已经长了绿霉。他把霉斑抠掉，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子又干又硬，嚼久了腮帮子发酸。

但他嚼得很仔细，一口饼子嚼二三十下，嚼到嘴里有了麦子的甜味再咽下去。不是舍不得，是饿了太久，吃急了胃会受不住。

当天夜里歇在一座废弃的窑洞里。窑洞是烧砖的，半塌了，里面还残留着烧过的土坯和碎砖。他把碎砖垒成一道矮墙挡住风口，铺了干草，裹紧衣裳缩在角落里。

夜里起了风，风从窑洞口灌进来，带着哨音，卷起碎砖上的灰土，扑在脸上，嘴里都是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将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那脚步不快不慢，是两个人。很快就到了洞口，长青没有动，连呼吸都没变。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两个身影正弯腰钻进窑洞。

两个都是道袍打扮。

长青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手往腰间骨匕的方向摸去。

那两人进了窑洞，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在洞口左右张望了一番，矮胖的已经开始捡地上的碎砖，往一块儿拢，看样子是要垒个灶。

“就这儿吧，”矮胖的那人瓮声瓮气地说，声音厚得像闷鼓，“风小，凑合一宿。”

高瘦的没应声，又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长青看清楚了——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矮胖的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团圆滚滚的轮廓蹲在地上忙活，动作倒利索。

高瘦的目光扫过窑洞内部。长青在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故意一哆嗦，显的很害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