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没有进院，只站在门外，将破庙中所见所闻简略说了一遍。只说古墓之事。沈怀章魂无所依，请家人修坟；又说账册埋在村东槐树下三尺，油布铁匣中。

许清娘听到一半，已扶住门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少年沈砚咬着牙，眼眶发红。小姑娘沈蓁抱着柴火，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

过了许久，许清娘向长青行了一礼。

“多谢道长。”

长青道：“话已带到。至于账册如何处置，你们自己决断。若要伸冤，先找可信之人，不要贸然入府衙。能贪河款者，未必只一两人。”

许清娘点头：“我知道。”

少年沈砚忽然道：“道长，我爹他……可还说了别的？”

长青想了想，道：“他说，若觉凶险，只修坟也算了却一事。伸冤之事，不强求。”

少年低下头，握紧拳头。

这等家仇与公义，旁人劝不了。劝他们忍，是轻贱死者；劝他们告，是拿活人性命作赌。长青只负责把话带到。

许清娘请他入屋喝水，长青没有进去。却自怀中拿出两颗金豆子递了过去：“沈怀章托我带给你们。”

许清娘没敢去接，那小姑娘却过来，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接过：“感谢道长大恩，若有机会，小女子定然衔环相报。”

长青见状微微一怔，心知这姑娘多半已瞧出，这钱实则出自自己之手。转念一想也便了然，沈怀章本是清贫清官，又哪里留得出这般财物。

他暗自赞许，这女孩身处窘境却不故作清高，坦然接受旁人相助，行事坦荡通透。心性也是难得。

许清娘反应过去，赶忙从屋中取出一小袋干粮，要塞给他。长青推辞不过，取了两张饼，余下没有拿。

他离开村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母子三人已经往村东槐树走去。少年扛着铁锹，妇人牵着女儿，步子很稳。

长青收回目光，继续往东。

风羲突然道：“这趟倒是不亏。”

长青道：“亏不亏，往后才知道。”

“你怕因果？”

“怕麻烦。”

风羲笑道：“因果就是麻烦。”

长青没有再说话。

山路向东，云开雨霁，远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他将肩上剑绳紧了紧，沿着溪边小路，走入晨雾之中。

长青越往东走，路上见到的修士便越多。

起初只是偶尔在客栈、渡口见着一两个道袍人，远远一瞥，便各行各路。后来到了几处州县交界，便能明显看出不同来。

官道旁的茶棚，常有玉清宗或其他道士的身影闪出。每个过路之人都会被看上一眼。若是寻常商旅，便放过不问；若是孤身行脚的年轻人，便有道士跟随而去，在人烟稀少之处截住问话。

他穿着粗布衣，背着旧包袱，脚下草鞋磨破了边，脸上也故意抹了些尘土。乍看之下，和寻常赶路少年无异。可即便如此，仍有一次险些被拦下。

那日在一处山脚驿道旁，三个玉清道士坐在茶棚中。棚外挂着“奉茶”二字，路人皆可取水。长青本欲绕开，可那条路两侧都是稻田，绕得太明显反而惹人注意，只能低着头走过去。

刚走到棚前，其中一个年轻道士忽然开口：“站住。”

长青脚步一顿，回身作出慌张模样：“道长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