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诗卿不知从何时起,消失的毫无预兆。
闲情殿禁室的大门依旧封死,明令禁止任何人踏入,可守卫的戒备已然松懈了许多。
释宗剑曲与宗正破乐仍如往日般忙碌,全心筹备着新帝登基大典,殿宇上下礼乐齐备、仪仗森严,一派即将改元易序的肃穆景象。
甚至无人知晓,在碧海最深邃幽暗的海底,那袭素白身影正缓缓沉落。
身躯在冰冷的海水中一点点淡化,化作细碎微光,渐渐消融在万顷碧波之中。
待到炙热朝阳从东方跃出海面,金光遍洒,依旧照亮这片翻涌着深蓝的海域。
波光粼粼,一如往昔,仿佛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从未在此间停留过。
六界四海、八荒九州,相继收到东极碧海苍灵遣仙使送来的大典请柬,遍邀仙、魔、人、妖各族共赴新帝盛典。
七杀魔君颜无殇与万千秋几乎同一时间收到帖子,二人态度却天差地别。
颜无殇展开请柬一看,面上笑意翻涌,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欢喜——他的小桃子,终于要登基成为东荒女帝了。
万千秋却是面色冷冽,嗤之以鼻。
阿难交代他的诸事,他一桩不少尽数办妥,已顺利拿下黎武王手中半数兵权。唯独黎贪王生性顽固,油盐不进,任凭他如何手段尽出,始终不肯松口。他放下狠话,让黎贪王好生等着,待到月君大人亲临,自会夺回原本就属于她的一切。
仙界九重天天庭与仞利天佛宫,亦纷纷遣人先行启程,赶赴碧海苍灵。
人界之中,轩辕龙吟身系国事,无暇亲往,只得委托岱岳仙宗代表人界帝王,备下无数奇珍异宝,代为前往朝贺。
及至冥界,鬼差亲手将烫金请柬呈至华胥君面前。
华胥君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帖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心中了然,阿难先前布下鱼饵,快有鱼上钩了。
只是不知,这条主动送上门的鱼,究竟肯不肯乖乖咬钩,又会不会,反将钓鱼之人拖入深渊。
北极天柜仙山与南极神霄玉府,向来是最为积极踊跃的两方。但凡东极碧海苍灵有搞点重大举动,两家必定步调一致,率先赶赴。
这一回新帝登基,自然也不例外。
两方仙驾早已列阵启程,祥云铺道,灵禽引路,仪仗恢弘,遥遥便已望见碧海苍灵的浮空仙山,气派十足。
新帝登基之前,一概不接见外客。桃寻霏便安处在流光殿内,闲暇时听沅芷与汀兰二人说些宫中趣闻解闷。
银翘仙子一心筹备大典各项流程细微末节,事无巨细。宫署阁阁主亲至到流光殿,指点桃寻霏一应礼仪行止。
桃寻霏学得十分认真,一言一行日渐端庄合仪,已然渐具帝姿,喜怒不形于色。
累了整日,银翘仙子端来一碗清甜梨汤,为她润喉降火。
殿中无旁人时,桃寻霏便卸下所有拘束,捧着碗大口喝下,模样率真又可爱。
银翘仙子轻声温声道:“少尊,慢些饮用,莫急。”
桃寻霏放下瓷碗,鼻尖还沾着一点梨汤痕迹,脸上露出了整日里难得的松弛。
她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望向殿外沉沉天色,轻声叹道:
“原来当女帝,要学的东西这么多……”
银翘仙子取来锦帕,替她拭去唇角余渍,柔声道:
“少尊本就聪慧,一点即通,为确保大典那日万无一失,还得辛苦您多加练习了。”
桃寻霏却没应声,手指悄悄攥紧了袖中那柄桃花扇。思忖片刻,她才轻声问道:
“银翘姐姐,你说大典那日,二哥会来吗?”
宗正大人并未将慕诗卿的实情告知银翘仙子,她对此一无所知,只温和笑道:
“那是自然。这般重要的日子,慕仙长一定会来的。”
桃寻霏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把扇骨握得更紧了些。
她其实心里早已隐隐泛起不安,只是不愿承认。
从雨夜一别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慕诗卿,连一句传讯都未曾收到。
闲情殿禁室门始终紧闭,旁人只说他在闭关养伤,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宗正大人体恤她一时难以适应繁杂礼仪,便嘱银翘仙子转告,不必急于求成,一步一步慢慢来即可。
登基之期已定在二月初六,恰逢木公诞辰,亦是东王木公一族沿袭已久的传统吉日,宣誓新一代神族掌权者自此承位。
桃寻霏静坐在殿中,指尖轻轻抵着眉心,低声重复了一遍:“二月初六……”
还有十余日。
时间过得既慢又快,慢到她每一日都在思念与不安中煎熬,快到她还没做好独自面对天下的准备,登基之日便已步步逼近。
银翘仙子见她神色落寞,轻声宽慰:“宗正大人已将诸事安排妥当,少尊只需安心即可。”
桃寻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银翘姐姐,我想歇两日,可好?”
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银翘仙子微微一怔,随即连忙应下:“当然可以。您已然熟记掌握所有礼仪,歇上两日调养心神,再好不过。”
说着又轻声问道:“那……可要留人在殿内侍奉?”
桃寻霏只想独自静一静,轻声道:“不必了,你们都退下吧,我一个人便能好生歇息。”
银翘仙子见状不再多劝,领着沅芷与汀兰轻步退至殿外,顺手合上了殿门。
一时间,偌大的流光殿内,只剩下桃寻霏一人。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灵叶的轻响,也听得清自己心底一点点沉下去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