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安坐于座上,只听来人脚步慌乱而沉重,未等抬眸,一股凛冽杀气已扑面而至。
桃寻霏手中骨笛狠狠刺入他胸口,鲜血汩汩涌出,浸透玄色衣袍,晕开一片暗沉得近乎发黑的暗红。她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嘶吼:
“阿难!为何要对我二哥下毒,害他不治身亡?!”
阿难却缓缓抬手,覆住她握笛的手,一点点将骨笛自胸腔拔出,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只轻笑一声:
“呵呵,月牙儿,你来了!”
“月牙儿”三字入耳,桃寻霏浑身骤然一颤,如遭寒刺,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握着骨笛的手猛地一松,连退两步。
骨笛“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沾着的血珠滚落在青砖缝隙里。
阿难垂眸看着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的血迹,抬眼望向她时,眼底深不见底,似藏着万古沉寂的迷雾:
“你只知慕诗卿死了,便认定是我下的手。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身上那毒,根本不是出自于我?”
桃寻霏喉间发紧,声音因方才的嘶吼而沙哑破碎,却依旧强撑着恨意:“不是你?在瑶山雪山上,二哥为了救我,中了你下的毒,除了你,还能有谁!”
鲜血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地面绽开一朵朵妖异的红莲。阿难缓缓撑着扶手站起身,玄袍猎猎,伤口的剧痛并未让他有半分失态,反而一步步朝她走近。
胸口的血还在流,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轻轻抬手,指尖快要触碰到她颤抖的脸颊时,低声道:
“慕诗卿的死,不过是个开始。你真正该恨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胡说八道!”
桃寻霏恨他恨得手在发抖,心口止不住的狂跳,她努力平复好神色,重复的再问他一遍:“你究竟对我二哥下了什么毒?”
“黄泉八百里,有花名曰曼珠沙华,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阿难垂眸瞥了眼胸口汩汩流血的伤口,再抬眼时,眸底翻涌着千年未变的沉寂与悲悯,薄唇轻启,像是再道出一段凄迷秘闻,“情之所钟者,可致幻,可化毒。情根越深,噬心越烈。”
桃寻霏纤细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心口如被重锤重击,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冷痛。阿难却面无波澜,甚至连呼吸都未乱,淡淡续道:“曼珠沙华情毒,以痴心为引。对你挺有效果;而对慕诗卿本难致命,不过是蚀去几分修为。”
“你胡说!”桃寻霏猛地抬眼,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二哥他死了!他就是死在你口中的毒!不,是你!是你对他下了别的毒!他每一次毒素发作,浑身都冻得像块冰雕,连血都是冷的!你敢说那不是你的手笔?”
阿难低头,静静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模样,胸口的伤口被扯动,鲜血洇开更大一片暗红。他却仿佛无感,眸色深沉如古井,缓缓道:“我不擅长下毒,下曼珠沙华之毒,不过是想看看,你对慕诗卿的情意,究竟能深到什么地步。何况他身负神族血脉,修为超凡,就算是我把天下所有至阴剧毒用在他身上,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难不成,是我二哥自己对自己下的毒?”
这话一出,桃寻霏心头猛地一震,忽然想起在岐黄阁时,杜衡师兄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浑身发冷,怎么也不敢去想,二哥究竟为何,要对自己下此狠手。
阿难似乎看穿她心底翻涌的疑云,低低嗤笑一声:“呵,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毒。”
他胸口鲜血不断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洼暗红。掌心缓缓凝聚出一朵红莲花苞,轻轻落入血洼之中,盛放为一朵硕大妖异的红莲。
一柄古铜色长剑,自花蕊之中缓缓升腾而起,剑气凛冽,透着肃杀上古之气。
阿难抬指指向那剑,声音低沉而清晰:“月牙儿,你可还认得它?”
瑶山那一日,桃寻霏她是见过阿难手中此剑。只当时慕诗卿与他交手,为了不伤及她,刻意隔得极远,她一直都没能听清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阿难见她怔怔发愣,唇边勾起一抹冷涩笑意,缓缓说道:“此乃九方神器之一——帝释剑,专斩仙神,无物可挡。也难怪,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今日。慕诗卿用至阴之毒强行压制帝释剑的剑气,才硬生生拖了这么久,死得……确实慢了一些。”
桃寻霏浑身剧颤,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声音破碎发抖:“压制剑气……他为何要这么做?帝释剑……你为何要杀二哥,你杀了我不好吗?”
阿难垂眸望着那柄古剑,眸色深如寒潭:“我本无意要杀他,是你太不听话了,月牙儿。”
桃寻霏心神彻底崩溃,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拼命嘶喊:“别这么叫我!我不是月牙儿,我是慕十七!”
“你怕我唤你月牙儿,是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是谁,又从何而来。”他停在她身前,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如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苍帝子女十六人,哪里来的一个慕十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是二哥的亲妹妹?”桃寻霏浑身一软,颓然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不可能!你又在胡言乱语!我大哥少帝怀赋,是苍帝与尊后所出,我与他同母,二哥慕诗卿,亦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兄长!”
“是吗?”阿难轻笑一声,语气却冷得刺骨,“据我所知,慕诗卿才是苍帝嫡出长子。尊后澜珠只育有一子一女,长子慕诗卿,幺女离欲雪。至于少帝怀赋,不过是苍帝家臣之妻所生,被收为义子罢了。”
他每一句陈述,都冰冷而精确,将桃寻霏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彻底敲得粉碎。
桃寻霏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凝固。
她从小听到大的身世,从小依赖的兄长,从小认定的身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恐惧避开他的目光:“你骗人……你一定是在骗我……若我不是苍帝之女,那我是谁?”
阿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蹲下身。胸口的鲜血仍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血色渐渐由艳红转成暗沉,慢慢干涸,终于不再往外渗流。
他声音轻得像一缕叹息,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砸在桃寻霏心上:“你是谁,离欲雪最清楚。而你真正的名字,从来都不叫慕十七。”
“就算大哥怀赋不是我的亲兄长,我也定然是二哥的亲妹妹!”桃寻霏像是溺水中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放手,声音颤抖却又急切地辩解,“我的前世就是离欲雪,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我不是她!”
她仰起满是痛苦的脸,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冀,死死盯着阿难,仿佛只要他点头,这摇摇欲坠的一切就不会崩塌。她不敢去想,若连这最后一点身份都成了假的,她活这一世,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阿难望着她眼底的慌乱与渴求,眸色愈发深沉,胸口伤口的隐痛远不及心底的涩然,他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她眉心半寸处,迟迟没有落下,似在犹豫,又似在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