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寻霏立在奈何城外，抬眸望着城门上方高悬的古旧牌匾。

第一次来此，是因瑶山圣女之故特经此地，她茫然问路，只为寻得东极碧海苍灵的方向。

第二次踏入，是为偿还欠款，直至此刻她才恍然明白，那是一笔生生世世、永难还清的前尘宿债。

第三次再临，是为慕诗卿之死与阿难对峙，也因此揭开了自己尘封已久的身世之谜。

而这一次，她是来与阿难做一场了结。

她绝不允许阿难借由任何事由，为难她所在意之人，惊扰她所守护的事物。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懦弱胆小、贪生怕死的孤女，竟也敢有直面与阴险狡诈的阿难谈判的底气与胆量。

步入黄泉当铺，她越过立在一旁的华胥君，径直往地底深处走去。

阿难依旧安坐于沉沉黑暗之中，宽大黑袍将他的真身尽数遮掩，只在阴影里透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月牙儿，想好了？”

黑暗里，他目光沉沉，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

桃寻霏没了往日见他时的恐惧与慌乱，平静沉稳，不带丝毫怯意道：“阿难，我要你帮我。告诉我，如何替慕诗卿重塑仙体，不准骗我。”

阿难对她的直白很是满意，他的月牙儿，这是学乖了。

他缓缓起身，走近她身侧，话语温柔，却像一口布满杀机的陷阱，静静等着她纵身一跃。

“替慕诗卿重塑仙体，并非难事。他既已修至菩提境，元神亦是菩提境，重塑的仙体自然也要匹配同等境界。”

阿难顿了顿，声音在幽暗之中缓缓散开，“菩提境根基各成一脉，无法夺舍旁人躯体。而今六界之内，修成此境的，只有我，与慕诗卿兄妹二人。”

桃寻霏还会心头一紧，明白了他话中深意，指尖攥紧：“你什么意思？”

阿难低笑出声，黑袍裹挟着森冷阴邪的气息步步逼近，那股压迫感沉沉压来，令人近乎窒息。

“天之灵。你只有以天之灵为引，方能为他重塑仙体。那是洪荒古神的魂魄，力量太过强横，强横到连我，都无法彻底将其掌控。”

他抬起一只苍白枯瘦的手，虚空摩挲着从地面缝隙透落的微光，似乎在惊叹那无比强大的力量，又藏着玩弄人心、尽享恐惧带来的快感，“慕诗卿守了它数百年，日日提心吊胆，唯恐这天之灵挣脱封印，为祸世间。可到头来，还是被他好妹妹，与你联手放了出来，可不是吗？”

“阿难，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天之灵。”桃寻霏声音冷冽，“这才是你用帝释剑重创慕诗卿的真正目的。”

“月牙儿，你果然最懂我。”阿难盯着她细微的迟疑，笑意带着蛊惑，“怎么，怕了？不敢了？”

“矢却之阵遗失的神器都已找回，没人能再打开天之灵的封印。”桃寻霏冷冷道，“你又在骗我。”

阿难抬手，指向那柄被红莲簇拥、凌空盛放的帝释剑：“不，我手中还握着一件。你可以拿它去破开封印——九方神器本就相生相克，有帝释剑在手，解开天之灵的封印轻而易举。”

桃寻霏缓步走到帝释剑前，古铜色长剑赫然分作善恶两面，一半清辉凛冽，一半煞气沉凝，黑白分明。

目光落在那冰冷剑锋上，心口被狠狠攥紧——就是这柄剑，穿透了慕诗卿的胸膛，绝了她世间唯一的暖意。

她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恨意与悲恸同时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她恨此剑无情，更恨自己无力回天，只觉那善恶两面的寒光，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剜得她五脏六腑日夜难安。

可剧痛之下，她神智反倒愈发清明。

但她转瞬便强行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只余一片淡漠。阿难就在一旁窥伺，她绝不能流露半点真心。只需假意迎合，骗过此人，将帝释剑带回苍灵，重新归位矢却之阵，才算不负慕诗卿以命守护的苍生，也能彻底断绝这柄剑再添杀戮的可能。

她刚要伸手去握，却被阿难猛地抽了回帝释剑。

“月牙儿，你在苍灵九宫，跟哪个人学坏的。”阿难倏得警惕起来，“你根本就没打算真心救慕诗卿。”

桃寻霏见瞒不过他，那点小心思已被戳破，不再掩饰，坚定道：“我不是不想救他。原本我的确是来求你帮忙，当得知你在打天之灵的主意。我就改变了我的想法，二哥用他一生去修补矢却之阵，我又怎能违背他毕生的心血，助你为祸六界。”

“月牙儿，你跟我耍心眼子，你还太嫩了些！”阿难笑着道，笑声里尽是睥睨六界的狂傲，“慕氏兄妹殉道，六界之中，已无人能再制衡得了我。”

“阿难，你这个疯子。”

桃寻霏冷眼看着近乎癫狂的阿难，声线冷冽如冰，指尖已悄然凝起灵力。

阿难缓步上前，衣袂扫过满地狼藉，笑意愈发阴鸷：“疯子？若非他们挡路，我何须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抬手拂过桃寻霏鬓边发丝，微微轻佻的动作却暗藏杀机：“你以为凭你，能拦得住我？”

“想当年，我只问过你父亲破军魔君一个问题。”

阿难笑意沉沉，漫不经心地开口，“我问他——尊后澜珠，美否？”

“破军麾下数百万魔军，在我的筹谋下，将碧海苍灵重重围困，截断了所有援军来路。”

“这世间男子，谁能容忍旁人对自己的妻子心存觊觎？”

说起这桩旧事，阿难眼底尽是玩味与得意，仿佛在欣赏自己此生下得最精妙的一局棋。

“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桃寻霏心头巨震，万万没想到，阿难的惊天布局，竟在苍帝时期便已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