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痛不如短痛。
不如由她这个当母亲和当奶奶的人,亲手了结所有罪孽和拖累。
打定主意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彻底平静了。
她操劳节俭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好吃的永远先紧着哥哥弟弟,她一口汤都捞不到。
长大了,嫁人持家,好吃的先给丈夫、给儿子。
老了以后,有一口好的,也习惯性留给孙辈,自己从来舍不得尝一口像样的荤腥。
活了这么多年,她居然从来没有正经吃过一只完整的鸡腿。
所以最后这顿饭,她一口气吃掉锅里两只大鸡腿。
肉质鲜嫩,油香满口,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吃完,她轻轻叹息一声,原来一次吃两个鸡腿,是这种滋味啊。真好吃。
如果有下辈子,她只求能天天吃上鸡腿,像自己的孙女李招娣一样好好的为自己活一次。
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没用,葬礼要紧,李招娣她们跟着李玉梅快步往她家赶。
巷子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邻里探头探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等李招娣她们踏进院门,院里已经搭了简陋的灵棚。
李二姑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双眼红肿,哭得浑身脱力,几乎喘不上气。
她怎么也想不到,早上还笑着热情喊她来吃饭的人,下午就没了。
李老太安静躺在地上的门板上,此刻双目紧闭,面容平和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最刺眼的是她身上穿的衣服。
是一套崭新的藏青斜襟布衣,面料厚实平整,做工精细。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她专门给自己置办的送终衣裳。
她早就盘算好了一切。
丧事忙忙碌碌,李招娣是整个李家公认的最有本事的人,所以最后还是李招娣给李老太立的碑。
石匠拿着毛笔,在打磨好的青石碑上描字,准备下凿。
李招娣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碑面,看清那三个字时,不由得一怔。
何留娣。
李二姑站在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石碑,哑着嗓子低声开口:“这是你奶的本名,何留娣。”
“留娣……”李招娣在心里默念一遍。
石匠抬手,落凿,凿子敲在青石上,一下一下,沉闷作响。
这个叫何留娣的女人,连同她所有偏执,苦楚,荒唐,都被刻在这块碑上,埋进土里了。
李招娣心里闷闷的,她不由想起自己刚穿来的那一天。
也是这个何留娣,破天荒掏出一毛钱塞给她,让她劝着唐凤儿把李父的工作给李玉涛。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老太太刻薄自私,重男轻女,处处算计。
谁能想到世事翻覆到这般地步。
当初接过那一毛钱的人是她,如今,站在这里,让石匠刻下“何留娣”三个字,立这块碑的人,还是她。
一毛钱,一块碑。
一头是初见,一头是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