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
等待是最难熬的。
丞武在后院站桩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十下。不是恐惧——他太熟悉恐惧了,前世擂台上的恐惧是开赛前半小时胃里翻涌的酸水,是手心出汗、膝盖发软。现在这种不是。现在这种是一面鼓——有人在鼓面上轻轻地、不停地敲,不重,可不停。
他闭着眼。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屈膝。沉肩坠肘。
走桩的基本姿势。
可今天他站不稳。
不是身体不稳——是心里不稳。
明天。或者后天。三万北燕骑兵就会出现在堡北的天际线上。三万。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三万、三万、三万。嚼到后来,数字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音节。像"风"、像"雨"。
他睁开眼。
后院很安静。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木桩上,照在八块砖上。木桩的桩身上缠着旧布条——他打桩打的,布条磨得起了毛边。八块砖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砖面上的脚痕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这些东西——木桩、砖、石碾——是他穿越以来最忠实的伙伴。
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记得。记得他每天站了多少时辰、走了多少趟、碾了多少组。记得他的脚从站不稳到站得住、从站得住到站得沉。记得他的髋从打不开到全松、从全松到——
他活动了一下髋关节。
松了。
全松了。
力从脚底传上来,穿过小腿、大腿、髋——没有任何阻滞——沿脊椎上传,穿过肩、肘、手。整条发力链,从头到尾,畅通无阻。
这是淬体三重的标志。
他现在是淬体三重。
可淬体三重——在三万北燕骑兵面前——算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想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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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丞武今天没有加量。该练的都练了——长矛阵、三人阵法、摔跤、蒙眼走桩。今天只做一件事:检查。
他从北墙开始,一个哨位一个哨位地走。
北墙。二十个人。杨铁山带。
杨铁山站在垛口后面。他的铁矛插在身旁的沙袋缝里,随手就能拔出来。他的脸上没有紧张——十七仗的老兵了,紧张这种东西早就被磨没了。
"沙袋。"丞武说。
杨铁山指了指垛口上方。沙袋垒了两层——每层三个,交错叠放。沙袋后面是加高了一尺的垛口。守军蹲在垛口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北燕人的弓箭从正面射不进来。
"石头。"
"每人脚边二十块。拳头大小。够砸两轮。"
"热油。"
杨铁山走到北墙中央。那里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是猪油,下面架着柴火。油温不高——柴火还没点。可柴火和火折子都在旁边,一点就着。
"从点火到油热——多久?"丞武问。
"大约一刻钟。"
"太慢。"丞武说。"从今天开始,柴火一直点着。小火。油温保持在烫手但不沸腾的程度。北燕人来的时候,加大火——半刻钟以内油就能泼。"
杨铁山点了点头。
丞武继续走。
东墙。孙铁柱带。二十个人。
孙铁柱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一柄环首刀。他的手掌大如蒲扇——那双手丞武见过,能一把攥碎核桃。
"孙铁柱。"
"在!"
"如果北燕人从东面爬墙——你怎么打?"
孙铁柱想了想。"先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用长矛捅。长矛够不着——泼热油。"
"热油用完了呢?"
孙铁柱愣了一下。
"热油用完了——"他握了握刀柄,"用刀。"
丞武看着他。
"孙铁柱。"他说。"热油用完了——你不需要用刀。你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云梯推倒。"
"推倒?"
"云梯架在墙上。你拿一根长杆——顶住云梯的上端——往外推。云梯倒了,上面的人全摔下来。摔下来的人——不用你杀,他自己就废了。"
孙铁柱想了想。"长杆——武库里有吗?"
"有。白蜡杆。丈二长。你拿两根——一根顶,一根备用。"
孙铁柱点了点头。
西墙。赵小年带。二十个人。
赵小年跟孙铁柱不一样——他瘦高,力气不大,可速度快。他的腰间别着两把短刀。
"赵小年。"
"在。"
"你的任务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西墙不是主攻方向。北燕人不会从西面来——西面是荒滩。可如果北燕人派了小股部队从西面骚扰——你的任务不是杀他们。是看。"
"看?"
"看他们的旗。看他们的阵型。看他们的人数。然后把信息传给我。"
"怎么传?"
丞武从腰间掏出一面小旗。红色的。巴掌大小。
"旗语。"他说。"一面旗——十人以内。两面旗——十到五十人。三面旗——五十到一百人。挥手——一百人以上。"
赵小年接过旗,看了看。
"丞哥——"他说。"你什么时候教的旗语?"
"现在教的。"丞武说。"一面、两面、三面、挥手。四个信号。够了。"
赵小年笑了。"够了。"
南墙。丞武自己带。二十个人。
南墙是退路。如果守不住——从南门撤。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在南墙的垛口后面放了一个铁箱——箱子里装着那卷麻纸:二十五个阵亡者的名字抄本,加上八十人的名册。
"如果我从这面墙上下去——"他对身边的一个黑鹰堡老兵说,"你拿这个箱子。从南门走。不要回头。"
老兵看着他。
"丞百户——"
"不要回头。"丞武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