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才市场的空气,稠得能拧出焦虑来。
邱莹莹攥着简历的手指已经发白,手心的汗在纸张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最正式的浅蓝色衬衫——去年为了见白主管父母买的,现在胸口那朵刺绣小花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黑色A字裙下,小腿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更因为手里这叠简历已经发出去十七份,收回十七次摇头。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人潮像浑浊的河水,推着她不由自主地往前涌。空气中混合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廉价西装的面料味、还有上百人呼出的 desperation的气息。邱莹莹踮起脚尖,目光扫过一排排招聘展位——会计、行政、文员、助理,每个岗位牌子下面都堆着山一样的简历。
“下一个!”
戴着黑框眼镜的女HR头也不抬,机械地伸出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裸色甲油,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随着动作晃动。
邱莹莹赶紧递上简历,嘴角扯出一个练习过很多遍的笑容:“您好,我叫邱莹莹,来应聘行政助理岗位。我——”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女HR翻看着那薄薄两页纸,眉头慢慢皱起。她的目光在某一处停住了,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邱小姐,”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你上一份工作……只做了半年?”
来了。又来了。
邱莹莹感到胃部一阵抽搐。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是的,但是我在那半年里表现很好,我的主管——”
“离职原因写着‘个人发展需要’,”女HR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我们做背景调查的话,实际是因为办公室恋情问题离职的,对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邱莹莹试图掩藏的伤口。
她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衬衫领子突然变得很紧,勒得她呼吸困难。她能感觉到周围其他求职者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那……那是个误会。”邱莹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已经知道错了,真的。我现在很努力,还在考会计证,我每天晚上都学习到很晚——”
“我们需要稳定性强的员工。”女HR把简历轻轻推回桌子这边,动作礼貌而决绝,“抱歉,邱小姐,我们不能冒险。”
“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邱莹莹急红了眼,手指按在简历上,指节发白,“哪怕试用期工资低一点,时间长一点,我都可以接受!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
女HR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怜悯,但很快又被职业面具覆盖。她转向旁边排队的男生:“下一个。”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简历被随手放在一摞“不予考虑”的文件上。纸张边缘卷起了一个小角,像失败者垂下的一只耳朵。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人潮的。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人才市场外的人行道上。三月的上海,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冬天的余威。邱莹莹抱住手臂,才发现自己出门时太急,忘了带外套。衬衫在室内闷出的汗,此刻被风一吹,变成一层黏腻的冰凉,贴在皮肤上。
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邱,下季度房租该交了,最晚这周五哈。”
屏幕的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刺得眼睛发疼。
“莹莹!”
关雎尔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条纹衬衫,下身配深色牛仔裤和帆布鞋——典型的应届生装扮,清爽却也没什么特色。她的简历夹在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里,边缘整整齐齐。
“怎么样?”关雎尔递过一杯奶茶,热的,“我那边也没戏。那个外企要求英语专八,我六级才刚过……”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邱莹莹的脸。
那是一种关雎尔从未在好友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丢钱时的懊恼,不是失恋时的大哭,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在内部裂开了。
“又是因为那个?”关雎尔小声问。
邱莹莹点点头,吸管戳进奶茶杯,狠狠吸了一大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但她需要这种甜来压住喉咙里的酸涩。
“走吧。”她哑着嗓子说,“回家。”
地铁二号线永远拥挤,即使是工作日的下午。
两人勉强挤进车厢,被周围的人夹在中间。邱莹莹抓着扶手,随着列车晃动,目光呆滞地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了,口红掉了一半,那件精心挑选的衬衫现在看起来又皱又可笑。
“别灰心,”关雎尔在她耳边说,声音在嘈杂的地铁运行声中几乎被淹没,“我们再找找。实在不行,先找个兼职过渡一下。”
“兼职……”邱莹莹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关关,你知道我这个月花了多少钱打印简历吗?一百六。坐地铁来人才市场,一次八块,来了七次。我微信余额还剩……你等等我看看。”
她腾出一只手掏手机,动作太急,手机滑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关雎尔赶紧弯腰捡起来,屏幕已经裂了,蛛网状的裂纹从右上角蔓延开来。但还能亮,还能显示那个数字:372.16元。
“三百七十二块,”邱莹莹盯着屏幕,声音很轻,“十六分。”
地铁钻进隧道,车窗突然变成一面漆黑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她通红却流不出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