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2201室的客厅。
灯光调得很暗,只开了角落里那盏黄铜底座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米白色的墙面上投出柔和的光圈,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客厅包裹在静谧的氛围里。
空气里飘着浓郁又醇厚的咖啡香气——是安迪从嵌入式柜子最深处拿出来的珍藏瑰夏。这罐咖啡豆她平时宝贝得很,舍不得轻易开封,今夜却毫不犹豫地拆了整包,用虹吸壶慢悠悠地煮了一壶。壶身玻璃晶莹剔透,加热时升腾的水汽氤氲开来,混着暖光,添了几分朦胧的暖意。
五个女人围坐在沙发区域,形成一个小小的圆圈。
安迪坐在中间的单人沙发里,穿着浅灰色的纯棉家居服,领口是简单的圆领设计,衬得她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外面披了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质地柔软,边缘垂着细细的流苏。她的头发依旧松松地绾在脑后,用那支银色铅笔固定着,几缕碎发不听话地落在颊边,让她平日里锐利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却也更显疲惫,眼底藏着淡淡的青影。
她手里捧着一只白色的骨瓷咖啡杯,杯壁温热,袅袅的热气轻轻往上飘。但她没有喝,只是指尖紧紧握着杯身,借着那点微弱的温度暖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樊胜美坐在她左手边的三人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深紫色的羊绒毯子。毯子边缘绣着精致的暗纹,是她特意挑选的款式。她刚洗过澡,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妆容,皮肤在暗光下显得愈发白皙细腻,只是眼角的细纹被光影放大,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是安迪惯用的同款骨瓷杯。她小口小口地啜着,动作轻柔,目光却时不时越过杯沿飘向安迪,眼底翻涌着担忧,像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珍宝。
邱莹莹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背紧紧靠着三人沙发的边缘。她今天去给公司第一批订单送咖啡,站了整整六个小时,小腿到现在还在隐隐发酸,但精神头却格外好。
她穿着一套印满小熊图案的珊瑚绒睡衣,粉白色的绒毛蓬松柔软,衬得她脸颊圆圆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只半人高的棕色泰迪熊抱枕,下巴搁在抱枕柔软的绒毛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警觉又好奇的小动物,一瞬不瞬地盯着安迪。
关雎尔坐在樊胜美旁边,紧挨着沙发扶手。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裙,裙摆长度刚到膝盖,布料轻薄,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膝盖上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映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她刚加班回来不久,黑框眼镜还没来得及摘,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屏幕的微光。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偶尔停顿下来,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几下,又立刻切换页面查资料,神情专注得像备战高考的学生,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曲筱绡靠在另一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难得地没说俏皮话,安安静静地待着。她今天没出门应酬,穿了套黑色的真丝睡衣,上面印着暗纹的竹子图案,低调又精致。
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没有染也没有烫,是原生的黑色,顺滑地垂在肩头,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透亮。手里拿着一罐冰镇的无糖可乐,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罐身慢慢往下滑,滴在她的睡衣下摆上,晕开小小的深色水渍。她也没有喝,只是指尖夹着罐身,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金属罐身与指尖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客厅里格外安静。
只有关雎尔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嗒嗒嗒”的,节奏均匀;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高架桥的车流声,模糊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间或夹杂着虹吸壶余温未散的轻微“咕嘟”声。
安迪轻轻放下咖啡杯。
陶瓷杯底座接触玻璃茶几的瞬间,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声轻响像一颗小石子,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我把遗产的事,”她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还有我的身世,都告诉大家。”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
樊胜美的杯子停在唇边,眼神瞬间凝住,随即化为更深的担忧;邱莹莹眨了眨眼,抱着抱枕的手紧了紧;关雎尔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专注;曲筱绡转着可乐罐的动作也停了,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认真。
她们的脸上有关切,有疑惑,有等待,唯独没有惊讶——其实她们多多少少都猜到了几分。从魏太太在晟煊集团楼下闹得沸沸扬扬,从小区里流传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流言,从安迪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的沉默,从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
“何云礼,是我的外公。”安迪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母亲的父亲。”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我母亲叫何清如,很多年前……就去世了。魏国强,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他们当年……没有结婚。”
话语很简略,像一份干巴巴的说明。但每个人都能听出,这寥寥数语背后藏着多么沉重的东西。那些东西像深海里的冰山,露在水面上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沉在水下的,是几十年的恩怨纠葛、无法弥补的遗憾,还有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客厅里更安静了。
连关雎尔电脑屏幕的光都仿佛暗了几分。空气里的咖啡香气依旧浓郁,却再也驱散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沉重。
安迪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膝上交握,指尖互相用力按压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的紧张——一种很少有人能在她身上看到的紧张。
“现在的情况是,”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何老在遗嘱里,把他的全部财产都留给了我。魏太太不服,坚持要求做DNA鉴定,确认我和何老的血缘关系。”
她补充道:“霍老——就是何老的老朋友,也建议我做鉴定。他说,这是最直接、最能快速解决问题的方式。”
说完,她微微前倾身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这十秒很短,却又很长,长到能清晰地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樊胜美第一个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安迪,”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憋了很久,话音刚落,就急切地往前凑了凑,“你不能做DNA鉴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樊胜美猛地放下咖啡杯,杯子与茶几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肩上的深紫色羊绒毯子滑落下来,掉在沙发上,她也顾不上捡。她的眼睛里翻涌着罕见的激动,不是愤怒,是纯粹的、姐妹间才会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担忧,像要溢出来一样。
“一旦鉴定结果出来,”她盯着安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的身世就会彻底曝光在所有人面前!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流言蜚语扑过来!”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后怕:“魏太太那种人,你还不了解吗?她不会安安分分只说‘安迪是何老的外孙女’,她肯定会添油加醋,把‘私生女’这三个字死死刻在你脑门上,编出无数难听的故事到处散播!”
“我太了解这种事了。”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无奈与痛惜,“我老家那些亲戚,一点点芝麻大的小事都能传成惊天丑闻。安迪,你是晟煊集团的高管,在上海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她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分量:“如果身世曝光,那些嫉妒你的人会怎么说?那些商场上的竞争对手会怎么利用这件事攻击你?你想过这些后果吗?”
邱莹莹在地毯上用力点头,抱着泰迪熊抱枕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是啊安迪姐!”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眼睛瞬间就红了,“那个魏太太就是个泼妇!她都敢跑到你公司去闹,要是拿到鉴定报告,肯定会变本加厉地到处造谣!到时候你怎么办啊?工作会不会受影响?生活会不会被搅乱?”
她想起自己当初被白主管污蔑、被全公司人指指点点的日子,那种无助和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想你也经历那些……太难受了。”
“咚!”
曲筱绡突然把手里的无糖可乐罐重重放在玻璃茶几上。
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十足的坚决,瞬间压下了邱莹莹的哭腔。
“我觉得应该做!”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曲筱绡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黑色的丝绸睡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暗纹竹子在暖光下若隐若现,像夜色里穿梭的影子。她的表情格外认真,是那种谈生意时才会有的冷静与犀利,眼神锐利,直奔问题核心。
“与其让那个疯女人没完没了地闹事,”她停下脚步,双手抱在胸前,挑眉看向众人,“今天跑到公司堵你,明天去纠缠霍老,后天指不定又会找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撒野——不如一次性解决干净!”
她走到安迪面前,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安迪齐平,眼神里满是笃定:“安迪姐,DNA鉴定必须做!白纸黑字的结果摆出来,她还有什么好闹的?到时候她再敢胡搅蛮缠,就是无理取闹,谁都不会站在她那边!”
“遗产是你应得的!”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是你外公特意留给你的!是你母亲当年没能得到的,现在补还给你!凭什么要因为那个疯女人的胡搅蛮缠,就让你自己受委屈?”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就因为她会闹?就因为她不要脸?我们越躲,她越觉得你好欺负,越会得寸进尺;你越怕,她越来劲,越敢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就得正面刚!”曲筱绡的声音掷地有声,“让她知道,你安迪不是软柿子,不是她想捏就能捏的!让她清楚,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她的话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