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尔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的光闪了一下,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我……我刚才查了相关的继承法条文。”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谁,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规定,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指定由法定继承人的一人或者数人继承,也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电脑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确认信息无误后,才继续说道:“何老的遗嘱,如果公证手续齐全,内容合法,并且没有侵犯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的权益,那么这份遗嘱就是合法有效的。安迪姐作为受遗赠人,完全有权接受这份遗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客观,像在律所里分析案例:“但是,魏太太作为魏国强的合法配偶,她如果对遗嘱的真实性,或者何老立遗嘱时的民事行为能力有异议,确实有权提出异议,甚至向法院提起诉讼。”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安迪身上,“做DNA鉴定,确实是最直接、最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方式。可以直接证明你和何老的血缘关系,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说得条理清晰,逻辑严谨,不带太多个人情绪。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她的倾向和曲筱绡一样——支持做鉴定。
现在,三比二。
所有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安迪身上,带着期待,带着担忧,带着尊重。
安迪坐在原地没动,双手依旧紧紧交握着。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是挣扎,是权衡,是二十多年来深藏心底的心结在慢慢松动。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浑浊却满是牵挂的眼睛;想起何老遗嘱里那句“这是我欠清如的,也是我欠安迪的”,字迹苍劲,带着深深的愧疚;想起魏国强在晟煊集团走廊里,声音哽咽着说“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想起霍老温和却不容回避的目光,说“孩子,勇敢一点,该是你的,就拿着”。
也想起魏太太那记狠狠的耳光,脸上传来的刺痛仿佛还在;想起电梯里邻居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身上;想起公司里同事们异样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充斥着咖啡的醇厚香气,肩上羊绒披肩的柔软触感,身边姐妹们均匀的呼吸声——这些真实的、温暖的东西包裹着她,像一双有力的手,给了她勇气。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
“我决定做鉴定。”她说,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进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樊胜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安迪,眼睛里有一丝心疼,也有一丝释然——她太了解安迪了,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回头。
“但是,”安迪话锋一转,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我有个条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鉴定可以做,但整个过程和最终结果,必须绝对保密。”安迪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坚定,“不能曝光我和魏国强的父女关系。这次鉴定,只需要证明我和何老的血缘关系,其他的……一概不提。”
她的目光转向曲筱绡,眼神里带着信任:“筱绡,你之前说,你爸爸的律师可以帮忙?”
曲筱绡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立刻直起身子点头:“包在我身上!我爸的律师团队在上海绝对是顶尖的,处理过很多这种敏感的财产纠纷案件,经验丰富得很!”
她语速飞快,像已经在脑海里规划好了所有流程:“我明天一早就联系他们,让他们安排最权威的鉴定机构,签最严格的保密协议。所有流程都在私下进行,不经过任何第三方,保证万无一失!”
她兴奋地往前凑了凑,眼底闪着自信的光:“鉴定报告出来后,直接提交给法院,给魏太太看结论就行——安迪是何云礼的外孙女,有权合法继承遗产。至于魏国强那层关系……我们不主动提,她也拿不到任何白纸黑字的证据!就算她猜到了,没有实锤,她也闹不起来!”
安迪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和她心里想的一模一样——最小化伤害,最大化效果。她可以接受自己是何老外孙女的身份,这层关系是清白的,是值得尊重的,是外公对母亲和她的补偿。但她不愿意曝光和魏国强的关系,那层关系太复杂,太沉重,承载了太多不堪的回忆,她不想让那些过往再打扰自己的生活。
“那就这样定了。”安迪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果断,“筱绡,麻烦你尽快联系律师,推进这件事。”
她又看向关雎尔:“关关,麻烦你再仔细查一下相关的法律条文,特别是关于保密协议的具体条款,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避免出现漏洞。”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樊胜美和邱莹莹身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感激:“莹莹,胜美……谢谢你们的担心。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眼睛里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在慢慢流淌:“谢谢你们……愿意陪在我身边,愿意为我想这么多。”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得让每个人的心都颤了一下。
邱莹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珊瑚绒睡衣的小熊图案上。她从地毯上爬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地扑过去,轻轻抱住安迪的胳膊,声音哽咽:“安迪姐,你一定要好好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你身边。”
樊胜美也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安迪的肩膀,动作温柔,语气坚定:“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不用一个人硬撑着。”
关雎尔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黑框眼镜,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安迪身边,小声却坚定地说:“安迪姐,我永远支持你。法律方面的事,你放心,我会查得明明白白的。”
曲筱绡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尖突然有点发酸。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假装去拿茶几上的可乐罐,其实是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怕被别人看到。
“好了好了,”她转回来,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打破这份煽情,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搞得这么哭哭啼啼的。安迪姐,你放心,这事我肯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那个魏太太,我让她以后见着你都得绕道走,不敢再跟你说一句废话!”
安迪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却无比真实的笑。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更有被温暖包裹后的安心。眼角的细纹因为笑容变得柔和,眼底的水光闪闪烁烁,像盛着星星。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厚重的墨砚,把整个城市都浸在黑暗里。
但2201室的这盏落地灯,很亮。
亮到足以照亮每个人脸上的关切与坚定,亮到足以驱散心底所有的阴霾,亮到足以让人相信——无论前路有多难,只要身边有彼此同行,就没什么好怕的。
邱莹莹先伸出手,放在中间。
关雎尔犹豫了一下,也把自己的手叠了上去。
樊胜美紧随其后,手掌轻轻覆在最上面。
曲筱绡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抹笑,也伸手叠了上去。
最后,安迪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最顶端。
五双手,紧紧地叠在一起。
温度互相传递,力量互相支撑,心意互相交融。
这个深夜的临时智囊团,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但此刻,她们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分享着一杯温热的咖啡,分享着一份难得的温暖,分享着一种叫做“姐妹”的情谊。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们,有勇气面对明天。
足够让她们,有底气面对那个需要勇气的选择。
足够让她们,有信心面对那个需要智慧的战斗。
而她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