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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捕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处,我们不是邮政部门,不能随便拆人家的包裹。

我知道。但那个包裹是通过快递公司寄送的。快递公司有安检记录。你能不能通过快递公司的内部系统,查到那个包裹的X光扫描图像?

可以试试。但如果寄件人用了铅袋或者特殊屏蔽材料,X光是看不到里面的。

先试试。

老周挂了电话。林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右手掌心的伤在绷带下隐隐作痛,膝盖也因为连日的久坐和不规律作息发出了轻微的声——四十五岁的身体在抗议。

方铭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阳光很好,十一月初的北京,天高云淡,银杏叶已经全黄了,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鲜艳。这座城市有这样一面——平静、美丽、岁月静好。而另一面,是他们正在面对的黑暗和危险。

林处。方铭没有回头,如果章明真的是,他昨晚已经知道我们在跟了。他会怎么做?

如果他是,他会静默。所有通信全部切断,所有活动全部停止。他会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到水底,等我们以为他已经跑了的时候,再从另一个地方浮上来。

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以为我们以为他跑了。

方铭转过身来,看着林铮的眼睛。他不一定完全理解林铮的意思,但他看懂了林铮眼神里的东西——那不是犹豫,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已经在棋盘上看到了下一步棋的专注。

今天下午,所有人休息。林铮站起来,晚上八点,在这里集合。我们重新布网。

十一月四日,晚上八点。技术作战室。

所有人都到齐了,韩冰把香港方面传来的陈玉山最新补充口供汇总后带到了会议室——关于在台湾的活动痕迹。陈玉山交代,在2019年到2021年期间至少去过台湾三次,每次都是为了和台湾军情局的高层会面。他用的是假护照,每次的入境身份都不同——有时是香港商人,有时是新加坡投资人,有时是日本技术专家。

他的易容术很专业。韩冰说,不是简单的假发和胡子,而是通过改变面部肌肉的张力、使用硅胶填充物、调整步态和体态,让一个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另一个人。陈玉山说有一次坐在他对面,他都没有认出他来。

一个可以瞬间改变外貌的人。照片、监控、人脸识别,对他都不起作用。这不是传统的间谍手段,这是现代整形医学和表演技术的结合。

林铮在地图上标记了在台湾的几次活动轨迹。这些轨迹和陈玉山、林静、陈维国的活动轨迹重叠了几个点——台北大安区敦化南路(陈玉山的办公室附近)、台北市立第一女子高级中学(陈玉山女儿学校附近)、桃园国际机场(所有人都会经过的节点)。

这些重叠点不是巧合。它们说明在台湾的活动,和他在大陆的活动一样,都是有计划的、有目标的、有后手的。

林处,快递公司的X光扫描图传过来了。老周把一张灰度图像投到主屏幕上。图像显示的是一个方形物体,内部结构清晰可见——一本书。

一本书?方铭皱眉。

一本英文书。从X光的密度分布看,是正常的纸质书,没有夹层,没有隐藏装置。老周转过头来看着林铮,王思雨收到了一本英文书,不是炸弹,不是间谍工具,就是一本普通的书。

林铮盯着那张X光图。一本英文书。通过快递寄给一个研究EDA工具安全的学者。寄件人知道她的专业背景。这不是一本随机的书。

孙浩,你能通过X光图识别出是哪本书吗?

书的厚度、尺寸、装订方式可以缩小范围。但具体是哪一本,需要知道书名。

快递单上的寄件人信息呢?

寄件人填了一个假名和一个不存在的地址。

一本寄件人信息造假的书。寄给一个被关注的目标。这本书里,一定隐藏着什么。

联系邮政管理部门。林铮说,我要这本书的寄件路径——从哪个网点收件,经过哪些中转站,什么人寄的。

老周点了点头,拿起电话。

林铮转向孙浩。你能不能在不拆开包裹的情况下,扫描书的内部?不是X光,是更精细的——比如太赫兹扫描。技术中心和材料实验室有合作,那边的太赫兹光谱仪原本用于检测封装材料中的隐藏装置,可以改装一下用来扫描这本书。但需要把包裹带到技术中心来。

孙浩想了想。可以。太赫兹波可以穿透纸张,检测到墨水的化学成分差异。如果书里有隐藏信息——比如用隐形墨水书写的文字,或者微缩胶片——太赫兹扫描可以把它揭示出来。

带包裹的事我来安排。你准备好设备。

孙浩点了点头。

方铭走到林铮旁边,压低声音。林处,如果王思雨是,她不会让自己收到一个有问题的包裹。这本书可能是一个饵。

有可能。林铮说,但我们没有别的线。从这本书开始,也许能打开一扇门。

十一月五日,凌晨三点。国安某局技术中心。

孙浩用了一个多小时改装了太赫兹光谱仪,将检测平台扩大到可以容纳一本书的大小。王思雨家里的包裹已经被外勤组以外交邮包的方式安全转移到了技术中心。他们没有拆开包裹,只是把整个包裹放在了光谱仪的检测台上。

包裹在检测台上缓缓移动。太赫兹波穿透了快递纸盒、气泡膜、以及书的封面和内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幅高分辨率的光谱图像——每一页纸的纤维结构、墨水的化学成分、纸张的厚度变化,都被精确地记录下来。

孙浩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调整参数。书的书名是《Applied Cryptography》,应用密码学。布鲁斯·施奈尔着,第二版。一本很经典的密码学教材。

一本正常的书。方铭说。

正常?孙浩滑动鼠标,放大了某一页的光谱图像,这一页的墨水成分和前后几页不同。这本书是印刷品,所有页面的墨水成分应该是一致的。但这一页的墨水里多了一种元素——铁。铁基墨水,不是印刷用的油墨,是手写墨水。

有人在书上写了字?用普通墨水,肉眼看得到的那种?

不是。铁基墨水写在纸上,肉眼看是隐形的,除非用特定的化学试剂显影。但在太赫兹光谱下,铁元素的存在会被清晰地显示出来。

孙浩把整本书的每一页都扫描了一遍。结果显示,有十三页存在铁基墨水的痕迹。这些痕迹不是完整的文字,而是点阵——密密麻麻的小点,分布在页面的不同位置。

二进制编码。林铮说。

孙浩把这些点阵提取出来,转换成数字信号,小点代表0,大点代表1。解码后得到了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串字符。

SP-2024-03-TS-047

PROMETHEUS PHASE III

BEIJING NODE

CONTACT: EVERY WED 21:00

FREQ: 14.307 MHz

MODE: USB

林铮看着这串字符,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SP-2024-03-TS-047——这看起来像是一份文件的编号。PROMETHEUS PHASE III——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三阶段。BEIJING NODE——在北京的节点。CONTACT:EVERY WED 21:00——每周三晚上九点,用短波无线电通信。FREQ:14.307 MHz,MODE:USB——频率和模式。

短波无线电。这是情报界最古老、也最难追踪的通信方式之一。没有IP地址,没有通信记录,没有服务器日志。一台短波电台,一根天线,一个频率,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发送和接收信号。

不使用互联网和手机进行核心通信。他用的是短波。这就是为什么孙浩的流量监测始终抓不到他的尾巴——因为他根本没有尾巴。

14.307 MHz。林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个频率在短波频段里,属于业余无线电频段。任何人只要有业余无线电台执照,就可以在这个频率上发射信号。不需要特殊的授权,不需要隐蔽——它是合法的。

但周三晚上九点这个时间窗口,和我们之前监测到的密钥更新时间高度吻合。孙浩调出了之前的记录,十月十一日周三晚九点到十一点,密钥更新。十月十八日周三晚,没有信号,他在静默。明天又是周三。

明天,周三。十一月六日。如果还在北京,他可能会在明天晚上九点用短波电台和他的上线通信。

孙浩,你能不能定位短波信号源?

可以。但需要至少三个测向站点,通过三角定位来确定发射源的位置。短波的传播距离很远,信号可能来自几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外。但的目标是北京节点,他的电台很可能就在北京或周边地区。我们如果能在明天晚上九点之前部署好测向网络,就有可能在他发信的时候锁定他的位置。

需要什么设备?

短波测向天线,最好是交叉环天线,可以同时测向和测距。技术中心有三套便携式测向设备,可以部署在北京的三个不同方位。但测向需要有人在设备旁边实时操作,还要有人监听频率。这是一个团队协作的任务。

林铮转向方铭。你去选三个人,参加测向小组的监听和定位操作。今晚培训,明天下午之前做好所有准备。然后转向韩冰。你负责技术协调,确保三个测向站点之间的通信同步。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四十分。离周三晚上九点,还有不到四十一个小时。

孙浩,这本书里的其他信息,继续解密。方铭,测向小组的人选,一个小时内报给我。韩冰,联系工信部无线电管理局,我们需要他们的频谱监测数据作为辅助。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林铮站在技术中心的大屏幕前,看着那串解码出来的字符。SP-2024-03-TS-047——这一定是一份文件编号。什么文件?可能是Technical Standard(技术标准)的缩写。这份文件,很可能就是芬里尔计划植入架构的技术标准后门的具体方案。

如果能在之前找到这份文件,就能在他行动之前,拆除那颗定时炸弹。

十一月六日,周三。晚上八点。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低垂的云层反射着城市的光污染,一片暗橙色。三个短波测向小组已经部署在了预定的位置。1号站在昌平区的一个山丘上,2号站在大兴区的一个农田边,3号站在通州区的一个工业园区里。每个站点配备了一台交叉环短波测向天线、一台接收机、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及两名操作员——一人负责监听,一人负责记录定位数据。

方铭在1号站。他戴着耳机,将接收机的频率调到了14.307 MHz。接收机里传来的是短波频段特有的背景噪音——嘶嘶声、噼啪声、偶尔夹杂着远方电台的通话声。他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每一个信号。

林铮在技术中心的总控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三个站点的实时数据。孙浩坐在他旁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处理接收到的信号。

各站点,报告状态。林铮对着麦克风说。

1号就位。频率锁定。背景噪音正常。

2号就位。频率锁定。等待信号。

3号就位。频率锁定。等待信号。

八点十五分。八点三十分。八点四十五分。

九点整。

14.307 MHz上出现了一个信号。不是语音,是数字调制的声音——一种尖锐的、有规律的蜂鸣声,像老式拨号上网时的握手音。方铭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信号开始的时间。

信号出现!14.307 MHz,USB模式。信号强度约为S5,方向大约为北偏西三十度。1号站的操作员报出了数据。

2号收到!方向北偏西十五度。

3号收到!方向北偏西二十五度。

三个方向的数据传回技术中心,孙浩的三角定位算法立刻开始计算。屏幕上的地图出现了一个交叉点,三个圆的交汇处形成了一个小三角形,中心位置在——海淀区西北部,百望山附近。

定位结果出来了。孙浩把地图放大,误差半径大约是五百米。信号源在百望山附近的某个位置。那片区域有住宅区、有林地、还有一个高尔夫俱乐部。

百望山附近。王思雨去过的高尔夫俱乐部就在那片区域。

林铮立刻拿起了对讲机。方铭,你带1号站和2号站的人向定位区域移动。保持监听,信号还在吗?

还在。信号强度稳定。对方在发送数据,不是语音。我们听不懂内容,但我们可以追踪信号源。

移动的时候不要开车灯,不要用无线电通话。用加密短信联系。

半个小时后,方铭发来了一条消息:信号源锁定在一栋别墅内。百望山北路,XX号院。别墅有围墙,大门紧闭,看不到里面。信号还在持续。

林铮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个短波电台,在一栋别墅里,周三晚上九点,正在发送编码数据。这是本人,还是他的同伙?

方铭,不要靠近。继续监听。如果他停止发射,立刻报告信号的精确消失时间。

九点四十一分。信号停止了。

方铭的消息几乎是同步的:信号消失。没有看到任何人离开别墅。

林铮看了看手表。四十多分钟的发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或他的同伙发送了多少数据?这些数据去了哪里?接收方是谁?

所有人撤回。明天白天,对那栋别墅进行外围侦察。

又是一个没有睡觉的夜晚。林铮从技术中心的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声——四十五岁的身体在抗议。他揉了揉膝盖,和右手掌心隐隐的疼痛一起提醒他,他已经不年轻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手机亮了。方晴发来一条消息:女儿退烧了。她说梦话喊爸爸。

林铮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放了好久。他打了一行字:告诉她爸爸明天回去。然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删掉了。改成了:告诉她爸爸也想她。

他按了发送,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技术中心。

天快亮了。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但比不上连日不回家的疲惫更苦。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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