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名唤杨婷枢,是已故杨老将军的遗孤。
裴骁川十六岁那年,杨老将军为救他挡了玄戎的毒箭,临终前将这独子托付给他。
彼时杨婷枢才十二岁,缩在父亲尸身旁,哭得像个泪人。
裴骁川跪在血泊中,对天起誓,会护这孩子一世周全。
一护便是八年。
他将杨婷枢接入王府,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
少年起初怯生生的,跟在他身后喊川哥哥,像只受惊的雀儿。后来渐渐大了,心思也歪了,开始用那种黏腻的眼神看他,开始在他经过时不小心洒了信香,开始在府中下人面前以未来王妃自居。
裴骁川只当他是年纪小,分不清依赖与爱慕。
直到那一夜,杨婷枢故意在他药发时释放信香,妄图趁虚而入。
那不是年幼无知。
是蓄谋已久的、不顾一切的、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自私。
这日午后,杨婷枢闯进了裴骁川的寝居外间。
他绯色锦袍,狐裘大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像一朵精心装扮过的芍药,要将自己插进最名贵的瓷瓶里。
可那双眼睛却红得像兔。
川哥哥!
他嗓音尖利,像一把刻意磨钝的刀,试图剖开什么:你怎么这样!我对你的感情,你为什么一直回避!
裴骁川坐在案前,玄色常服,长发未束,正低头批阅军报。
闻言,笔尖微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小团污痕。
他抬眸,眸中无波。
我以前觉得你年纪小,他开口,嗓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冷硬,如今看来,你就是故意。
杨婷枢僵了一瞬。
口口声声说爱我,裴骁川搁笔,缓缓起身,玄色袍角扫过椅子,重要关头却不愿意了。
他走到杨婷枢面前,尊主的气息虽未外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一夜,他俯视着那具娇小的躯体,一字一顿,你故意放信香刺激我,是想让我标记你,还是想让我死?
杨婷枢脸色骤白。
他张了张嘴,像要辩解,却找不到词句。
他确实想过,想过在裴骁川狂暴时趁虚而入,想过被尊主标记后便能独占这人一生。
可他没想到,会那般猛烈,猛烈到裴骁川差点经脉寸断。
我一直都是将你当弟弟看,裴骁川打断他的思绪,嗓音沉下去,你安分点,不要再招惹是非。
弟弟?
杨婷枢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燃了,绯色袍角在殿中旋出一道愤怒的弧。
他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以前从不会说这些话!他尖叫,是不是因为墨凌昭?是不是他抢走了我的一切!
裴骁川眸光骤凝。
像寒潭里结了冰,像刀锋上凝了霜。
以前是我太惯着你了,他开口,重若千钧,回去吧。
他转身。
再有下次,他顿住,未回头,我不会再顾及情面。
杨婷枢浑身剧震,像被抽去了脊梁。
他看着裴骁川的背影,看着那道曾将他护在身后、如今却将他弃如敝履的身影,眸中的愤怒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疯狂的东西,像毒汁在暗处发酵,像毒蛇在草丛中吐信。
……墨凌昭。
他低低咀嚼这个名字,像要将这三个字咬碎、咽下去、融进骨血里。
管家。
裴骁川朝门外唤了一声。
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入内,垂首待命。
他在这王府伺候了二十年,看着裴骁川从冷宫中瑟瑟发抖的幼童,长成如今镇守西疆的尊主王爷。
他也看着杨婷枢从怯生生的遗孤,变成如今这般骄纵跋扈、作威作福的模样。
早就看不惯。
利用王爷对杨老将军的感激,在府中横行霸道;对下人非打即骂,稍不如意便扣月例、罚跪雪地;更在王爷面前释放信香,妄图攀附尊主,全然不顾王爷的安危与清誉。
将人看起来,裴骁川淡淡道,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管家应声,没有丝毫犹豫。
他挥手,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便从暗处走出,一左一右架住杨婷枢的胳膊。
少年挣扎着,绯色袍角在拉扯中撕裂。
你们敢!我是杨老将军的独子!川哥哥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尖叫,在空旷的寝居中回荡。
裴骁川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笔,在污痕旁续上一行凌厉的字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管家看着杨婷枢被拖远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杨公子,他淡淡道,王爷念着杨老将军的情,忍你八年。你也该知足了。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哭喊。
裴骁川搁笔,抬眸望向里间。
帐幔低垂,隐约可见那道月白的身影,正蜷在锦被中沉沉睡去。
他起身,放轻脚步。
玄戎国虽在落鹰峡吃了大亏,却未伤元气。
殇铘坐在王帐中,乌木香的信香因怒意而微微外溢,像一团阴沉的雾,将帐中将领压得脊背发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