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脸。
那张脸埋在暗里,只有一块颧骨被马灯照着。
金后赵把马灯挂在自己肩上,两只手抓住那人的胳膊。
胳膊轻得吓人,一把就握住了一圈。
“走。”他说:“上头。”
那人不动。
金后赵往外拖。布底下的骨头在他手心里硌着。
拖了两步,那人忽然开口了。
“几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出来的,是胸腔里挤出来的。
“什么几了?”
“第几个。”
金后赵停了一下。
“你是第二个。”
那人没再说话,任由他往外拖。
出了缝,到了井底,金后赵把人托在腰上,喊上头拉绳。
绳子吃上劲,三个人在井口一起拽。
老头也来抓,抓了一把泥,跪着爬两步又抓住。
那人的肩膀出了井口。
瘦得脱了形的肩膀,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褂子的扣子是布的,盘的那种。
人拖上石板,摊在那儿。
任颖颖去摸他的颈,摸到脉,手指抖了一下。
“有。慢,可有。”
汪藏海蹲下去,扒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翻开嘴唇。
“不是药。”他说:“药早过了。他是被气养着的。”
那人睁开眼。
眼是浑的,看不见人。他的头在石板上转,找声音。
“坛子。”他说。
金后赵一愣。
“什么坛子?”
“你收声的坛子。”那人说。
井边几个人全看向他。
“我收了两回声。”金后赵说:“第一口井一个,这口井三个。”
“头一个。”那人说:“头一个里头,装的是什么?”
金后赵的手一下攥紧了。
第一口井,缝里最后进去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在哭。哭了两声就没了。
那个坛子,他埋在了城西的废窑坑里,上面压了半块断磨盘,刻了记号。
“是个女的在哭。”他说。
那人喉咙里响了一声,不像哭,也不像笑。
“那是我婆娘。”他说。
井边静得能听见风刮瓦。
“她死了多少年了?”汪藏海问。
“我进来之那年,她死了三年。”那人说:“她死的时候在井边喊我。喊到第三十七天,没声了。”
“你认得她?”
“我认得那两声。”那人说:“她哭之前,先吸一口气。”
任颖颖转过身去。
金后赵把袍角在手里搓了一下。
“坛子埋了。压着石头,我刻了记号。没人挖着。”
“不能挖。”那人说:“挖开了,她就真没了。”
“为什么?”
“声在坛子里,是她的话。”那人说:“我们把话往外递了几十年,你们拿坛子把它收回去,埋了。”
金后赵抬起头。
“你说,是你们往外递的?”
“是我们递的。”
“递什么?”
“递一句话。”
汪藏海往前挪了半步。
“哪句话?”
那人喘了很久。
“别挖。”他说。
“谁挖?”
“你们。”那人说:“你们把镜子砸了,钉子拔了,井通开了,还往东挖。”
“镜子不是我们砸的。”金后赵说:“我扒出来就是三块。”
“镜子不会自己碎。”那人说:“镜子是有人从里头砸的。”
“从里头?”
“我们这头,一人守一块镜。”他说:“镜子朝外,照的是外头的路。”
“那谁砸的?”
“砸镜子的人,是从外头进来的。”那人说:“他进来那回,替我们换过一次封泥。”
“他长什么样?”
那人闭上眼。
“他背着一口小棺材。”他说:“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