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抬进老头家的西屋。
屋里冷,任颖颖把炉子生起来,又烧了一壶热水。
她拿毛巾蘸了水,一点一点擦那人的脸。灰擦掉了,露出一张没有胡茬的脸,皮贴着骨头,年纪看不出来。
“多少岁了?”她问。
“不知道。”金后赵说。
“填进去的时候多大?”
那人躺着,眼睛望着房梁。
“记不得。”他说:“记不得岁数。”
老头在门口站着,一直没进来。
后来他进来了,蹲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左耳后头,”老头说:“有个痦子。米粒大。”
任颖颖把那颗脑袋轻轻转过去。
耳后有一颗小痦子。
老头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是长顺。”他说:“是纪长顺。”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桂兰。”老头爬过去,趴在床边喊:“桂兰走了。她去年冬天走的,走得不疼,是睡过去的。”
纪长顺没说话。
他眨了一下眼。
就一下。
“她走以前喊你。”老头说:“喊了一夜,喊的是长顺。”
纪长顺的另一只眼也眨了一下。
这回两只眼都湿了。他没哭出声,眼泪是从眼角挤出来的,挤得很费劲,像两口枯井里往外渗水。
金后赵退到窗边。
汪藏海在窗下坐着,手里捏着那本手札,没写。
“七口井,七个活桩。”汪藏海说:“他一块牌。”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铁牌。
是在纪长顺褂子的扣眼上摘下来的,指头长,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字:
贰。
背面刻着一个方位,一个方位名,笔画歪,是用钉子尖划出来的。
“东。”
“东边第二口?”
“他是井底人,不是井口人。”汪藏海说:“牌上刻的是他在网里的位置。”
金后赵把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他能说几句。”他说:“气不够,得挑要紧的问。”
他回到床边,蹲下去。
“老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成就算。”
纪长顺把头转过来一点。
“砸镜子的人。”金后赵说:“什么时候来的?”
“记不得。”
“你见着他几回落封泥?”
“两回。”
“哪两回?”
“头一回他没下来。他在井口上说话,让我开门。”纪长顺说:“我说我没有门。他说你没有门,你有牌。我给他开了。”
“你开了门?”
“我开了手上的门。”他抬起那只手。
手掌上有一道很旧的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疤是白的。
“牌在这手里。”他说:“牌出去,网就断一处。他拿了牌,摸黑下来,摸到镜子,砸了。”
汪藏海站起来了。
“他亲口说砸镜子?”
“没说。”纪长顺说:“他没说砸。他说‘上头叫我来收东西’。”
“收什么东西?”
“收我们的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金后赵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话在镜子上?”
“话在镜子里。”纪长顺说:“镜子朝外。它照出去的,是我们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砸了,话就出不去了。出不去,就积着。”
“积着干什么?”
“积够了,就往外倒。”
金后赵站起来,走到井台边——不对,这是屋,是西屋。他绕了半圈,才想起自己在人家里。
“他什么时候砸的?”
“他砸镜子那年,”纪长顺说:“桂兰死了七年。”
老头在旁边哭出了声。
“那就是八几年。”他说:“那会儿这院子还没我。”
“他什么时候走的?”金后赵蹲回来:“往哪边去了?”
纪长顺喘了很久。
“往东。”他说:“他说他去河边。”
“他回来过?”
“回来过一回。”纪长顺说:“隔了几年,他又下来一回。这回收封泥。”
汪藏海在窗边开口了。
“封泥在哪儿?”
“井壁上。”纪长顺说:“井壁上有一层泥,泥是拿话和的。他抠下去一块,换上一块新的。新的那块是他自己带来的。”
“他带封泥来干什么?”
“他把井口重新封严了。”纪长顺说:“他不让我们往外递。”
“他不是来收话的吗?”
“他是来收话的。”纪长顺说:“可他封井,是给外头封的。他把里头往外走的路堵住了。”
金后赵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