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城往外递话的嘴堵了。”
“嗯。”
“那城里的人就听不见了。”
“城里的人本来就听不见。”纪长顺说:“可城里的人也不会漏了。他这一封,把网又绷了一次。”
汪藏海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小兄弟,那镜子是谁砸的?他为什么砸?”
纪长顺的眼珠往窗那头挪。
“他自己也不晓得。”他说。
“什么意思?”
“他砸完,坐在镜子跟前哭了一场。”纪长顺说:“他背的那口棺材,搁在地上。他哭了半天,跟棺材里的人说,爹对不住你。”
老头抬起头。
“他有个孩子?”
“棺材是他的孩子。”
金后赵和任颖颖同时看向汪藏海。
汪藏海没说话。他把那本手札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合上。
“那口棺材,”他问:“多大?”
“三尺。”
“木头什么颜色?”
“黑。”纪长顺说:“不是漆的黑,是泡过水的黑。棺材上没钉子,是榫的。”
“他背棺材,”任颖颖说:“他背着棺材下来?”
“他在井口上搁着,让我吊。”纪长顺说:“我给他吊下来的。”
“你替一个生人,把棺材吊进井里。”
“我要是不吊,他就不砸镜子。”纪长顺说:“镜子不砸,声出不去。声出不去,我们这几个人就还得坐着。”
“他想让你往外递话。”汪藏海说:“他递不出去,就砸开镜子,让声涌出去,惊动上头的人。上头的人一来,就有人往下挖。”
“所以他砸镜子是求救。”
“他不是求救。”纪长顺说:“他是叫人来埋他。”
金后赵后背一麻。
“埋他?他活着呢。”
“活着。”纪长顺说:“他活着,棺材也活着。”
外头天已经黑了。
老头去烧饭。任颖颖把水缸添满,又在床边留了一个夜壶。
金后赵蹲在院子里,把李清风叫到门外。
“河边那块地,现在动工没有?”
“老城墙东段?”李清风想了想:“管网改造,年前就批了,听说下月进场。”
“进场的是哪家?”
“我问问。”
他打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今天早上已经挖了。”他说:“挖了半截沟。挖机司机姓吴,昨天夜里回家,老婆发现他不会说话了。只会数数。”
金后赵没动。
“数到几?”
“数到七。”李清风说:“停一下,再从一开始。”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槐树叶子刮得哗哗响。
“还有一件事。”李清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今早的现场记录。工人说,沟挖到一米多,底下露出一层水泥板,板中间有个方孔。”
金后赵接过纸。
纸上画的Sketch很潦草,是一个方孔,孔边上有一圈砖。
“那是井。”汪藏海说:“第三口。”
“工人把方孔砸开了。”李清风说:“砸开以后,里头没水。他们拿手电照,说里头坐着一个人。”
“坐着的人?”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那人不见了。”李清风说:“井里只剩一件蓝布褂子。扣子是布的。”
金后赵把纸捏皱了。
他想起井底那块黑土,想起三块铜镜,想起缝里很慢的呼吸。
“他出来了。”他说:“第三个出来了。”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去城西。”金后赵把外套穿上。
城西的废窑坑在河湾外头,是一片塌了半边的旧窑。荒草有一人高,窑壁上挂着干了的泥皮。
金后赵扒开草,走到那半块断磨盘跟前。
磨盘挪了。
原来压得严严实实,现在挪开半尺,底下露出一个黑洞。
洞口是圆的,正好是一个坛子的形状。
坛子没了。
土边上一道新划的字,很浅,是用指甲划的,划得歪歪扭扭。
一个字:借。
金后赵蹲在那儿,很久没起来。
汪藏海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先回去。”
“他说不能挖。”金后赵说:“我埋在这儿的时候,他跟我说不能挖。”
“挖的人不是要害她。”汪藏海说:“挖的人是要用她。”
“拿她干什么?”
汪藏海没答。他抬头看窑壁,窑壁上有一串湿脚印,从荒草里进来,又出去。
脚印是光着的。
指头很长,指头印子之间的缝里,沾着黑色的泥。
那不是河湾的泥。
那是井底的黑土。
“师父。”金后赵站起来:“他走路不带响。”
“我知道。”
“他跟咱们一块儿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