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儒授业,有个规矩。
晴天讲经史。
雨天讲策论。
雪天讲边务。
沈砚问过一回,为什么。
张平儒正往葫芦里灌酒,闻言抬了抬眼皮。
“晴天心静,雨天心沉,雪天心紧。”他塞上葫芦,“不同的天,读不同的书。”
沈砚没再问。他记下了。
——
那是晴天。
堂屋门窗敞着,日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案上一卷摊开的《左传》上。张平儒坐在案后,沈砚坐在案前,中间隔一张旧方桌。
桌沿搁着一柄戒尺。竹的,磨得发亮,一头包了块铜皮,是张平儒从雁门带来的旧物。
“曹刿论战,要紧在何处?”
“在‘肉食者鄙’。”
戒尺“啪”地落在桌上。
沈砚的笔一抖,一滴墨洇在简上。
“‘鄙’字底下,还有一句。”张平儒的声音不高,“一鼓作气之前,先察什么?”
沈砚愣了愣。
“察……民心。”
戒尺又“嗒”地一响,这一回轻,敲着玩似的。
“这回对了。”
张平儒端起葫芦灌一口,搁下,接着讲。讲齐鲁长勺之战,讲曹刿何以敢以一介布衣见鲁侯,讲“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那一句里头,藏着千古不易的东西。
讲到关窍处,戒尺又落。
“啪。”
“这一句,记死。”张平儒指节叩着那一行字,“做官也好,带兵也好,治民也好——这一句是根。断狱不公,民心不附;民心不附,仗打不赢,国也立不住。”
沈砚低头,把那一行字抄进自己的简里。抄得极慢,一笔一画。
——
雨天讲策论。
那日雨大,檐溜子扯成线,砸在阶下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
张平儒出一道题:“并州边患连年,胡骑入寇无常。若遣你治一县,粮道、兵员、城防,如何措置?”
沈砚想了一阵,提笔写。写了半张简,停了。
“先生,”他抬头,“学生有一问。”
“说。”
“各县皆有粮仓。然丰年谷贱伤农,歉年谷贵伤民。若将各县粮仓改为常平仓——丰年平价收,歉年平价粜——可否抑兼并、安百姓?”
堂屋里只有雨声。
张平儒的葫芦举到一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