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沈砚。看了很久。
那双平日半阖的眼,此刻亮了一下,像灯芯被谁拨了一拨。
“你从何处听来的?”
沈砚喉头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学生……自己想的。”
张平儒没说话。他把葫芦搁下,伸手去摸那柄戒尺——摸到了,却没敲。指腹在铜皮上摩挲两下,像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常平仓,汉宣帝时耿寿昌所创,行数十年便废。废的缘由,你可知?”
沈砚摇头。
“官与商勾结,丰年压价收,歉年抬价粜。仓里头的是百姓的命,仓外头的是官吏的利。”张平儒一字一字道,“法子是好法子。可这法子要行得通,得先有一桩东西。”
“什么?”
“吏治。”
沈砚握笔,没接话。
“你可知,”张平儒的声音慢下来,“我雁门任上那几年,最大的难处不是胡骑,是仓。”
沈砚抬头。
“丰年仓满,官吏盗卖;歉年仓空,百姓饿死。仓里一粒谷,上下十只手。”张平儒的指腹在戒尺铜皮上摩挲,“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能把死法子做活,也能把活法子做死。”
戒尺“啪”地一落。
沈砚的笔又抖了一下。
“这一问问得好。”张平儒说,“可你只问到了一半。下一半,回去想。想明白了,明日雨停,写一篇策论给我。”
沈砚应了。
雨还在下。檐溜子砸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
雪天讲边务。
那是入冬头一场雪。庄子裹了白,屋顶、树梢、田垄,一片白茫茫。堂屋门关着,窗纸糊得严,里头烧着炭盆。
张平儒讲雁门。讲关外地势,讲胡骑秋高马肥时入寇的路线,讲边军粮饷从何处运、运不到时如何筹。
讲到边军空饷,戒尺重重一落。
“空饷一名,边防便空一卒。空十名,空一队。空百名——”张平儒顿了顿,“便空一座烽燧。烽燧一空,胡骑入关,无人举火。等内地知晓,已是百里焦土。”
沈砚握笔的手紧了紧。
他没接话。他在记。记张平儒说的每一个字。
——
师生也不全是讲书。
黄昏讲完了,天还没黑透,张平儒便歇了。他解下腰间旧葫芦,拔了塞,灌一口,咂咂嘴,靠着墙根坐下。
沈砚搬个小凳,坐旁边。不说话,只听。
张平儒吟诗。吟的是《古诗十九首》。
他吟诗不似旁人,不摇头,不晃脑,只眯着眼,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吟到合意处,葫芦往嘴边一送,灌一口,接着吟。
有时吟到一首极合意的,他便停下来,把葫芦在膝上磕两下,重头再吟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慢得像数着字。吟完了,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灌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