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到庄那日,是秋分后第三天。
雁门郡的差官骑一匹瘦马,褡裢里一封漆封文书,面上“雁门郡中正府”五字。从雁门到吴兴,走了四十余日,下马时腿都软了。
老庄头接的帖。他不识字,单看那漆封上的红印,便知是要紧东西,双手捧着送进堂屋。
张平儒正批沈砚的课业。
漆封搁在案上。他放下笔,拆封,展开。
一纸任命——起用张平儒为雁门郡中正属吏,掌郡中品评副回事。
差官在阶下等回执。
沈砚那时抱着一捆新劈的竹简进来。庄上无好纸,读书写字多用竹简,他亲手劈的,齐齐整整。进门见恩师捏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把简放下,退到一边。
张平儒抬头,看那差官。
“辛苦。”
只两个字。
差官走后,老人把那纸任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行装未动一寸。他先做了另一桩事——
把腰间那枚旧印取了下来。
那印是前任郡中正留的,铜质,磨损得厉害,印纽上一只小龟的脑袋都快磨平了。这些年他做“备员”,这印一直挂在腰间,却从没用过一回。
印取下,未收回匣中,亦未挂回腰间。
他把它搁在枕边。
——
头三夜,张平儒没合过眼。
头一夜,床板“吱呀”响了一宿。沈砚睡在隔壁,那墙薄,听得真切,到四更天才歇。
第二夜,沈砚起夜,隔着窗见堂屋门半敞。堂屋的灯没点,月光从门里斜进来,照着空案、空椅。
他披衣出来,院里那棵老槐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月色下,老人膝上搁着什么,一手按着,一手在那东西上来回地、慢慢地蹭。
沈砚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阶下。他不敢动。鞋底沾了露水,凉。
老人没回头。脊背弓着,肩头瘦,那件旧儒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蹭东西的声音极轻,“沙、沙、沙”,像蚕啮桑叶。
沈砚站了一会儿,蹑足退回。退到门槛边,回头看一眼——老人仍一动不动,只手在动。
第三夜,换成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到墙根,转回来。来回走,走到天快亮。
那院里的石板,沈砚从小听到大,知道几块。一块约莫两步,从堂屋阶下到老槐根,七块。槐根到墙根,五块。恩师那脚步,从堂屋阶下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停。停在槐根下。停得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走了。又起。一、二、三、四、五,到墙根。转。脚步声一顿,像低头看了什么。再起,回。
来回走,走到天快亮。
沈砚躺在床上,睁眼听那脚步从墙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走回来。墙薄,听得见鞋底蹭过石板的“沙沙”声,听得见老人到墙根时那一声极轻的叹——轻得像没叹,又确实叹了。
他没问。
——
白日授业,张平儒照常讲《左传》,“郑伯克段于鄢”。
“郑庄公之败段,非败于兵,败于谋。”老人敲着案,“谋者,先谋己,后谋人。”
戒尺落下去,“嗒”。
落在简上。
沈砚抬眼。平日那戒尺敲的是桌沿,今日落在简上,留了一道白印。那白印横在“郑伯”二字上,正好把“伯”字压住。
张平儒也愣了一下,把戒尺挪开。挪开时,手在半空停了一停,像自己也觉出不对。他把戒尺搁回案边,指尖在简面上那道白印上蹭了一下,没蹭掉。
“……接着读。”
沈砚低头接着读。读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老人忽地“嗯”了一声,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沈砚读过这一段不下十遍,知道恩师往常讲到此处必有一番议论——讲庄公之狠,讲母子之绝,讲“掘地及泉”那一点未尽的人情。今日恩师只“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沈砚没停,接着读。读得慢,等恩师开口。等到一段读完,恩师仍没开口。
读完一段,沈砚抬眼。恩师望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叶子让秋风刮得发黄,一片一片往下落。
老人的目光落在一片正往下落的叶子上,跟着它落,落到底,又抬眼,看下一片。
“先生。”
张平儒回过头,看他半晌。那眼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赶了半天才到。
“读罢。下一篇。”
——
那几日,葫芦空得快。
张平儒平日饮酒有度,一葫芦酒喝三日。这几日,一日一葫芦。
第三日傍晚,沈砚从镇上回,怀里揣着一小坛酒,进门搁在案边。
张平儒看那酒坛一眼,又看沈砚一眼。
“谁让你买的?”
“路过。”沈砚说,“先生近日饮得勤。”
老人伸手把酒坛拨到手边,拔塞,灌一口。灌得急,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湿了半边胡子。他抬手用袖子一抹。
“读书去。”
沈砚站着不动。
“去。”
沈砚转身出堂屋。到门口,回头看一眼——恩师一手捏葫芦,一手按案,那枚旧印不知何时又到了案上,搁在简边。
灯火一晃,铜印上反了一丝光。
沈砚的脚顿了顿。他记得这印,从前一直发乌的。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