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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沈砚睡得浅。这几夜他都没睡踏实,听见一点动静就醒。
三更时分,堂屋门“吱呀”一响。他披衣起来,蹑足到窗边。窗纸破了个小洞,他凑过去,一只眼贴着洞往院里看。
院里,张平儒又坐在那石墩上。
月色极好。槐影碎了一地。老人膝上搁印,一手按着,一手慢慢摩挲。拇指一下一下蹭过印面,蹭得很轻,却蹭个不停。
月光从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老人肩上、发上。那半白须发,让月一照,像是又白了几分。
沈砚在窗后站了很久,想出去,脚底生了根。
这任命是好事。寒门能攀到这一步,是祖坟冒青烟。恩师苦等半辈子,等的便是这一个“说话的分量”。
可恩师这几夜,肩上像扛着更沉的东西。
沈砚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看见,那东西压得老人夜夜不眠,压得戒尺敲错了地方,压得葫芦一日空过一日。
他退回床上,睁眼到天明。
——
第五夜,沈砚索性不睡,披衣坐在屋里听动静。
四更天,隔壁门开,脚步往院里去。沈砚等了一会儿,也出了门。
月已西斜,快落了。
张平儒坐在石墩上。姿势与前夜一样,膝上搁印,一手摩挲。
沈砚走到槐树下,在老人身边另一块石墩上坐下。
院里极静。远处犬吠一两声,又歇。露水下来,打湿石墩上一层薄霜。
月色下,那枚印搁在恩师膝上,铜面朝上,让残月一照,反着一丝清光。
沈砚看着那枚印。
他记得这印。从前磨损发乌,磨得看不出字。此刻那一丝反光——
比从前亮了。
这几夜,恩师一直在摩挲它。摩挲得那磨平的铜面,竟又养出了一层光。
沈砚没看恩师的脸,只看那枚印。
院里极静。秋虫在墙根下叫,一声长,一声短,断断续续。露水从槐叶上滴下来,落在老人肩头,落在他膝上那枚印上。印面让水珠一浸,那一丝反光颤了颤,又稳住。
远处有更鼓,隔着几道山,闷闷地传过来,听不真切。
夜风吹过槐树梢,“哗”地一声,落了一阵叶子。叶子落在两人之间,落在石墩上,落在那枚印上。老人没去拂,沈砚也没去拂。
半晌,老人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
“明远。”
沈砚应:“在。”
老人仍看着手里那枚印,只摩挲着,等。
“你可愿——”
顿了一下。
“随我北上雁门?”
——
这话落在月夜里,像一声惊雷。
院里的犬都不叫了。秋虫也不叫了。连那露水滴落的声音都没有了。
天地间,只剩这一句话,悬在两人之间,落不下去。
沈砚愣住。
这几夜的踱步、戒尺、空葫芦、摩挲印——他原以为是恩师自己的事。这一句,太突然。
他张了张嘴。
老人只摩挲着印,等。月色把老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一动不动。
沈砚看着那影子,又看那枚被月光洗得发亮的旧印。
“愿。”
一个字。
院里又静下去。
张平儒的手停了。那枚印搁回膝上,铜面朝上,反着一丝清光。
两人就这么坐着,坐到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
鱼肚白泛出来时,老人先起。起得慢,扶着膝,腿麻了。他把那枚印收回掌心,捏了捏,塞回腰间。
“去睡会儿。”
沈砚“嗯”一声,回屋。
门关上,他没上床。坐在床沿,看窗纸一点点白起来。
他想这几夜恩师的脚步、戒尺、空葫芦、那枚让月光洗亮的旧印。又想白天恩师讲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时那一声咽回去的“嗯”。又想方才那一问——“你可愿随我北上雁门”。
北上雁门。雁门是边塞。边塞有兵、有胡骑、有世家插不进手的苦差——也有能说话、能做事、能让寒门子弟站住脚的空缺。
恩师等的不是这一纸任命。
恩师等的是——能带他去。
沈砚坐在床沿,看着窗纸白透。
他没躺下。一整日没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