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的仪仗先停。
二皇子的酒壶先到。
那只白瓷壶在空中转了两圈,被一名内侍稳稳接住。内侍低头看了看壶底沾的泥,脸色不太好看。
轻车里有人笑道:“接得不错,赏你了。”
内侍不敢答,把酒壶双手放到路边。
大皇子已经下马。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深青常服,腰间没有多余佩饰。走到香案前先问圣旨是否验过,再问武器封条是否齐全,最后才看向叶鸿。
“孤来迟了,让叶世子在城外受了委屈。”
这句话说得端正,也给顾长钧留足了体面。
顾长钧抱拳:“臣按例查验,没有为难叶世子。”
大皇子看了眼满地黄豆:“城门查验,还管摔跤?”
“切磋。”
“谁赢了?”
顾长钧沉默。
叶鸿替他答:“平手。我衣裳脏,他膝盖也脏。”
大皇子的目光落在叶鸿袖口。那里确实沾着灰,领口却很整齐,连呼吸都没有乱。
“世子会武?”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刚好够在顾世子手里留住脸。”
“那可不止一点。”
轻车帘子掀开,二皇子踩着车辕下来。
他年纪比大皇子小些,衣袍颜色也浅,袖口束得利落,手里还拿着另一只酒壶。经过顾长钧时,他特意绕了半步,低头看顾长钧膝上的灰。
“顾世子,去年孤约你喝酒,你说金吾卫公务繁忙。今日堵未来驸马,倒有半日清闲。”
顾长钧道:“臣今日轮巡承天门。”
“哦,公事。”二皇子点头,“那满地黄豆,想必也是公粮。”
顾长钧不说话了。
二皇子走到叶鸿面前,上下看他一遍,把酒壶递过来:“压惊。”
叶鸿接过,先闻了闻:“有毒吗?”
“有。”
“什么毒?”
“喝完想跟孤回府的毒。”
“那不能喝。”
叶鸿把酒壶塞给福伯。
福伯拔掉塞子尝了一口:“好酒。”
“有毒。”叶鸿提醒。
“老奴年纪大,毒死省棺材。”
二皇子笑出了声。
大皇子没笑,只道:“叶世子一路遇袭,车马也坏成这样,住在外面多有不便。孤在承天街有一处别院,离礼部与宫门都近,已让人收拾妥当。”
“大哥消息真快。”二皇子道,“人还没进城,院子先收拾好了。”
“父皇赐婚,叶世子奉旨入京。身为长兄,照应一二是本分。”
“说得有理。那孤也尽一尽兄长本分。”二皇子转向叶鸿,“我那边没什么规矩,酒窖随便开,后门也随便走。黑石峡的事,孤还知道一点你不知道的。”
叶鸿眼皮轻轻一动。
二皇子看见了,笑意更深:“如何?”
“殿下知道什么?”
“去了再说。”
“那就是不知道。”
“激将法对孤没用。”
“我只是替殿下省一句谎话。”
两人说话像在酒桌上讨价还价。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敢真当酒话听。
大皇子称他未来妹夫,给的是名分与礼制;二皇子提黑石峡,给的是消息与方便。两处别院门口都不会挂“招揽”二字,住进去的第一夜,金陵各家便会替他把阵营写好。
叶鸿正想着如何拒绝,一名大皇子府内侍已捧来请帖。
帖子用的是水纹贡纸,纸薄而韧,迎光能看见一层细密波纹。封口印泥带一点沉水香,颜色暗红。
另一边,二皇子的随从也递来帖子。
青竹纸,边缘压着竹叶暗纹;印泥颜色更亮,近处有辛辣的苏合气味。
青黛接过两张帖子,分别放进两个书袋。
叶鸿看见她刻意没有叠在一起。
很好。
跟了他十五年的人,连别人的纸和泥都知道要分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