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楼的封条,是裴照亲手揭的。
午后未时,楼门外已经围了三层人。有人来看命案,有人来看花魁,也有人专程来看那位进京三日便被搜了两次、又从秦淮河抓回凶徒的平东侯世子。
裴照站在台阶上宣读京兆府告示。
陆文川死于茶中复合毒物,颈侧针孔为死后伪造。西市临时杂役“伍成”系冒名,真实身份仍待查,现已与同伙在押。醉月楼伙计何三受家眷被劫胁迫,协助割取客簿、转运香烛并设置搜查路标,暂行羁押候审。
至于叶鸿——
案发时身在宁府,有相府门房、管家和外院仆役作证;陆家副本亦证明陆文川赴约是为交出双套婚仪核验册,并非受叶鸿私下指使。
现有证据不足以将其列为行凶或主使嫌犯。
告示读到这里,围观人群一阵议论。
叶鸿站在门内:“什么叫证据不足?写得像我只是运气好,暂时没被抓。”
裴照收起告示:“案子尚未结,本官只能这样写。”
“不能写世子英明神武,协助京兆府一夜破案?”
“不能。”
“生擒三品凶徒,为民除害?”
“也不能。”
“救了落水小姑娘呢?”
“她家今早送来两篮白兰,已经给你了。”
叶鸿朝青黛伸手:“花呢?”
青黛指了指楼内。
沈晚棠命人把白兰分插在每张桌上,一篮未留。淡香盖住了拆墙留下的石灰味,也压住楼中两日未散的药味。
“我的谢礼,她凭什么分?”
沈晚棠正指挥伙计摘封条,闻言回头:“醉月楼停业两日,世子的花只够抵半个时辰。”
“昨夜还说我欠一夜,今日又添半个时辰?”
“利钱。”
门外有人听见,笑声一下散开。
金陵百姓不懂两份圣旨,也不在意广通行背后站着哪位贵人。他们只知道这个纨绔世子刚洗掉杀人的嫌疑,便在楼门口跟花魁算起房钱。
笑话传得比案卷快。
叶鸿要的也是这个。
一个会逛青楼、会欠酒钱、靠运气抓到人的世子,比一个能在桥影中一掌压垮三品的二品巅峰,更适合留在金陵。
裴照没有立刻走。
他让仵作在大堂摆开三样证物:陆文川茶渣、缺指者后槽牙中的蜡封毒囊,以及从其短刀鞘内刮下的一点黑膏。
三者气味不同,底药却都含同一种极苦的乌藤汁。乌藤本身不致命,常用来让多种毒物黏合不散。配药的人为了省事,用了同一批底料。
此外,缺指者靴缝里的黄泥,与东院托盘底部残泥出自同一片码头堆场;阿芷隔着屏风听他说了三句话,认出他便是昨日扶住茶盘的“小伍”。
证据一件不够,叠在一起便足以把人钉进行凶现场。
“他仍不认?”叶鸿问。
“认了冒名进楼、换壶下毒、死后补针。”裴照道,“不认受谁指使,只说在平码头接了一笔五百两的买卖。”
“五百两杀礼部主事,还顺手栽赃平东侯世子。金陵物价倒比醉月楼便宜。”
沈晚棠从旁经过:“醉月楼不杀人。”
“所以贵。”
“他供出的接头人呢?”
“假的。”裴照道,“地址是一间荒了三年的河神庙,名字属于五年前死去的船夫。”
“广通行掌柜?”
“昨夜失踪,账房说他回乡奔丧。”
“哪一乡?”
“三个账房说了四个地方。”
叶鸿点头:“那便先封账,不封行。”
裴照看他:“为何?”
“广通行照常开门,藏在里面的人才会回来拿东西。你把门一封,只能抓到几个算账的。”
“本官也是这个意思。”
“那裴大人方才是在考我?”
“本官只是想知道,昨夜那一船水有没有把世子的聪明冲走。”
裴照说完便走,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晚棠。
“今夜可以开门,东院暂封。所有新雇杂役,三日内报京兆府核验。”
沈晚棠行了一礼:“谢大人。”
“还有。”裴照看向叶鸿,“你三日内不得离京的限制仍在。”
“我舍不得沈姑娘,不走。”
“舍不得也算账。”沈晚棠道。
裴照像是懒得再听,快步出了门。
太阳落山前,醉月楼重新挂起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