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江砚舟起来穿鞋,后背三道伤撕着疼。后半夜烧刚退,江蘅拿香灰和菜油调的膏子已经结在布衫上。他推门出去,板棚巷三十几户碎瓦房,风从屋顶漏下来。
沈阿婆在巷口生着小炉子熬药,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江家的。”
“阿婆。”
“你背上那三道,我看见了。”沈阿婆说,“昨天下午你妹妹回来,一路走一路哭,走到巷口蹲下了。我扶她进屋的。”
“多谢。”
“谢什么。”沈阿婆把药罐的盖子揭开,白气冒出来,“你爹在的时候,我给他接过一回骨。他那人,疼也不哼。”
“他不哼。”
“你也不哼。”
江砚舟没接话。
“巷子里都知道了。”沈阿婆说,“说你在验料场锯了广泰的木头,锯出半碗水,挨了二十板。”
“嗯。”
“还说罚了三个月工食。”
“嗯。”
“三个月。”沈阿婆摇头,“你妹妹的药钱,怎么办。”
“我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江砚舟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听见屋里江蘅在咳,咳得不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里头敲小鼓。
常七那五个字他想了一夜。
药铺在板棚巷口,三间门面,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闻记药铺”。柜台上摆一只算盘,算盘珠子被摸得发亮。
闻老三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五十岁的人,脸瘦,两撇胡子黄了。
“闻掌柜。”
“哟。”闻老三抬眼,“江家的。”
“抓药。”
“钱呢。”
“赊。”
“赊到几时。”
“赊到我有作籍。”
闻老三把算盘往前一推,珠子哗啦响了一声。
“二两三钱。”他说,“去年八月赊的,到今日七个月。利钱五钱。共二两八钱。”
“初十还二钱。”
“你上个月也说初十。”
“这个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闻老三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簿,翻开,“三月初八,验料场,二十板,罚三个月工食。”他念得很慢,“你的事,今天早上已经传遍半条街了。”
“传成什么样。”
“说你锯了广泰的料,锯出半碗臭水,挨了二十板。”闻老三说,“还说你妹妹在栅栏外头站着,从头看到尾。”
“她站着。”
“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看着自己哥哥挨板子。”闻老三说,“我听了,半天没说话。”
“我还听说,那半碗水是臭的。”
“是臭的。”
“臭的说明什么。”
“说明灌进去有半个月了。”
闻老三把账簿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你妹妹那个咳,”他说,“我看过三回。第一回是去年腊月,我说是风寒,抓两副药,你没钱。第二回是二月,我说伤在肺上,要三副,你没钱。第三回是前天,她在门口咳,我出去看了一眼。”
“怎么样。”
“痰里有血丝。”闻老三说,“再拖半个月,就不是吃药的事了。”
“半个月。”
“半个月。”闻老三说,“我说的半个月,是照现在这么拖。她夜里咳得厉害不厉害。”
“厉害。”
“咳到什么时候。”
“后半夜。”
“后半夜咳,是肺里有热,也是屋里潮。”闻老三说,“你那个板棚,屋顶漏不漏。”
“漏。”
“漏就堵。”
“堵不上。瓦是碎的。”
“瓦碎了换瓦。”闻老三说,“一片瓦四文。你那屋顶,缺多少片。”
“没数过。”
“回去数。”
“闻掌柜,”江砚舟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数瓦的。”
“我知道你来做什么。”闻老三说,“你来赊药,可我赊给你,你还是还不上。你三个月工食被罚了,九斗米,一两二钱。你拿什么还我二两三钱。”
“我挣。”
“抬木头挣四钱,罚完了倒欠。”
“我夜里补船。”
“补船能挣多少。”
“六钱一夜。”
“一夜六钱,十天六两。”闻老三说,“你这条命,能撑十个夜。”
“撑得住。”
“撑不住的时候,人就在水里。”闻老三说,“钱在水上,你伸手去够,够着够着就下去了。”
江砚舟没说话。
江砚舟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折了三折的布,放在柜台上。
“四钱。”
“四钱够一副。”
“先抓一副。”
闻老三看了他一眼,把布收进抽屉,转身去药柜前拉抽屉。二十四只抽屉,拉第六只,抓了一把,放在戥子上称。
“你这副药,我按三副的分量抓。”他说,“钱记在账上。”
门口有人在搬木头。一根六尺长的杉木从板车上卸下来,两个人抬着往里走,木头磕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
江砚舟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闻老三说,“打个药柜。柜面要用整板,不能拼。”
“这根料不好。”
闻老三的手停在戥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