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这根料里头有道裂。”江砚舟走过去,蹲在木头边上,“离端头一尺二寸,往里走三寸。裂在木心里,外头看不见。”
抬木的两个人把木头放下了。
“你凭什么。”闻老三说,“这料我花八钱银子买的,木匠看过,说好料。”
“木匠看的是面。”
“你看的是什么。”
“我看的是里头。”
抬木的一个汉子笑了:“闻掌柜,这位是昨天在验料场挨板子的那个。”
“我知道他是谁。”闻老三说,“我在板棚巷开了十九年药铺,江家的药钱我记了两本账。”
“那你信他。”
闻老三没答。他把戥子放下,走到木头跟前。
“你要是说错了,”他说,“这八钱银子就是我自己掏。八钱,是我三天的流水。”
“我说错了,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赔不起。”江砚舟说,“所以我不会说错。”
闻老三看着他,看了三息。
“怎么验。”
江砚舟把木槌横过来,在端头敲了三下。又走到一尺二寸的地方,敲三下。
第二组敲完,他把耳朵贴在木面上。
“你听。”
“我听不见。”
“你把手放上来。”
闻老三将信将疑地把手掌按在木面上。江砚舟又敲了一组。
“震。”闻老三说,“这边震得轻。”
“裂在里头,震不过去。”
“那也可能是木头本身的纹。”
“纹是顺的。”江砚舟说,“这道裂斜着走。柜面开出来,正好开在裂上。开出来三个月,裂就张嘴。”
“三个月。”
“三个月。”江砚舟说,“柜面一尺八寸宽,正好跨在裂上。裂一张嘴,柜门就关不严,药受潮,蝎子蜈蚣都返潮。”
“药受潮,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要劈开看。”
闻老三站在木头边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劈坏了,八钱。”
“八钱我赔。”
“你赔不起。”
“我赔不起,所以我不会说错。”
闻老三从柜台后头拎出一把斧子。他没用大力,先在离端头一尺二寸的地方划了一道墨线,然后一斧劈下去。
木头裂开。
裂口从端头往里走,走到一尺二寸的地方,忽然斜着往木心里拐。拐进去三寸,裂口张开,能塞进一片指甲。
闻老三把斧子放下了。
他蹲下去,用手指顺着那道裂摸,摸了三遍。
“这料……”
“做柜面,三个月张嘴。”江砚舟说,“做柜腿还行,锯短了用。”
“锯短了就少一根腿。”
“六尺的料,锯成四条腿,还剩二尺。”
“剩二尺能做什么。”
“做抽屉的底板。”
“四根腿多长。”
“一尺五。”江砚舟说,“四根一尺五,正好六尺。”
闻老三站起来,把斧子靠在柜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走回柜台,拉开抽屉,把那块布拿出来,塞回江砚舟手里。
“利钱免了。”他说,“五钱不要了。药抓三副。”
“三副七钱二分。”
“记在账上。”闻老三说,“还是二两三钱,不加利。”
江砚舟捏着那块布,没动。
“怎么,还嫌少?”
“闻掌柜,”江砚舟说,“你为什么信我。”
“我不是信你。”闻老三把戥子放回柜上,“我信那根木头。你说裂在里头,它就在里头。八钱银子买一句话,值。”
他抓了三副药,用油纸包好,麻绳捆了两道,放在柜台上。
“一日一副,三碗水煎一碗。煎的时候加三片姜。”
“大火烧开,小火收?”
“大火烧开,小火收。”闻老三说,“煎到剩八分。”
“三片姜,她怕辣。”
“怕辣也得加。”闻老三说,“姜是往下走的,药是往上走的。两下里一撞,才把咳压住。”
江砚舟把药包捧起来。
“还有。”闻老三说,“药吃完再来。别等人不行了才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闻老三说,“你妹妹上一回来,是自己来的。她说她哥在坞里忙,她抓一副就走。我问她抓几副,她说一副。我问她钱呢,她说记在账上。”
江砚舟没说话。
“她那副药,我给了三副的量。”闻老三说,“一钱五分的方子,我抓了一钱八分。”
“她说记账,你就记。”
“我记账,不记人。”
“记了七个月的账,你一回没催过。”
“催了,她拿什么还。”闻老三说,“我催的是你,不是你妹妹。”
江砚舟把药包往怀里塞,塞得很慢。
“闻掌柜。”
“嗯。”
“你这手,验一根料八钱银子的话,值。”闻老三忽然说,“可你现在一个月四钱银,还得抬木头。”
“我知道。”
“你要是有一个作籍,”闻老三伸出一根手指,在算盘上点了一下,“一年能挣三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