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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双胞胎

暮色再往下沉一些的时候,她们拐进了集市所在的街道。

那条街比刚才的巷道宽出了一倍有余,两侧的摊位沿着墙根依次排开,卖菜的、卖干货的、卖日用杂货的,各自在自家铺门前支着棚布和桌板,有些正在收摊,有些还亮着灯。

空气里混着陈菜叶子的潮味和旧布料的尘土气息。

石板路的缝隙被多年的踩踏磨成了浑圆的凹陷,被无数双脚一遍又一遍地压过,像是这一整条街都已经被踩软了。

香奈缘走在前面,蝴蝶忍跟在旁边。她的步子没有变慢,也没有加快,保持着那种不快不慢的节奏。

香奈缘的目光没有扫视两旁的摊位,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街口的菜摊前蹲着一个正在整理菜筐的妇人。她抬头看见香奈缘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又恢复了动作。

她低下头继续把菜叶码好,但她的目光借着垂下的头发又重新往上抬了半寸,落在香奈缘身上,像是正在用目光称量什么东西。

香奈缘经过她摊位前的时候,她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边的摊主也看见了,她的目光从香奈缘的羽织下摆移到她脸上,像是正在和记忆里某个轮廓做着对比。

她戳了戳旁边那个正在低头整理摊位的同伴,用下巴朝香奈缘的方向指了指。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摊位上,那些音节像碎石一样滚过地面,正在一片一片地落到路面上。

“那是蝴蝶家的吧?”一个声音从左侧某个摊位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刚好能让经过的人听见。

“哪个蝴蝶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村尾那个……出了事的。”

“哦——那个啊。她怎么回来了?”

“听说是因为那个事。”

“哪个事?”

“你不知道?就是最近那个啊。”

“啧啧啧,肯定她要回来,老天降下惩罚了。不愧是畜生腹生出的畜生,看另一个没有回来,估计是死外边了”

“哎呦,怪邪门的,他们家出事肯定也是她害的哦,啧啧啧”

“哎,旁边那个小的肯定也没有多久可以活嘞,她的家人都被她克死了”

“哎——也是蝴蝶家活该,当时生下来的时候我就和他说过,双胞胎留不得。啧啧啧,自作孽,不可活”

香奈缘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步伐频率没有变快或变慢,背脊的弧度也没有变,像是那些声音只是风穿过巷子时带过来的无关声响。

蝴蝶忍的脚步在她身侧放慢了一点点,又恢复了原速。

她看见二姐的侧脸没有转向那些声音的方向,眼睛也没有看向说话的人。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是一条正在被缓慢铺展的、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她们向前移动,避开那些不需要被确认的声响。

走过第三个摊位的时候,一个老妇人从摊位后面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头发花白,皮肤皱得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又展开的纸。

她的目光落在香奈缘身上,然后又移开,落到旁边的地上,好像在确认刚刚看见的东西是否真的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嘴里像是含着一口水似的含混地动了一下。

旁边那个年轻一些的女人用手肘碰了碰她,凑过去低声问:“是她吗?”

老妇人没有回答,但她把头转过去,把脸偏向另一边,像是在避开某种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朝着背后的方向走了几步。

那个年轻女人又追问了一句,她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见。但她的嘴型在暮光中能被辨认出来——“畜生转世。”

蝴蝶忍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香奈缘身侧,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老妇人身上,看着她走远后重新落回地面上,落在那些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石板缝隙里。

香奈缘继续走着,停了一瞬,也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回头。“走吧。”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蝴蝶忍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妇人的背影消失在摊位后面,然后收回目光,她想冲上去理论。但是看上走远的香奈缘,用力握了握拳头。

跟上香奈缘。

蝴蝶忍看见她的耳朵在暮光中泛着一层很淡的红色。

香奈缘的手正在微微发抖,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流动着。

她们走过一个卖干果的摊位时,摊主没有抬头。

她正在把一袋花生从桌板上搬到地上,动作很专注,像是她正在做的这件事比周围的一切都要重要。

但她的目光在低着头的时候向上抬了半寸,落在香奈缘的羽织边缘上,然后又落回手里的动作上。

旁边一个正在挑拣干货的顾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原处,像是忽然不想要了。

“听说她回来之后,村里就不太平了。”一道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什么不太平?”

“就是那些事啊。她没回来之前,村里什么事都没有。她一回来,就开始出事了。你们说巧不巧?”

香奈缘经过那排摊位的时候,那些声音正在她身后汇集起来,像一道正在缓慢涨潮的水位线。

她听见了“畜生”这个词,还有“灾星”。

她听见有人说“就是她害的”,听见有人低声附和,听见有些声音比别的更清晰,有些被压得更低。

她走过去了。她的步子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均匀的节奏。

蝴蝶忍看见她搭在袖口边缘的手指正在微微蜷紧,指腹泛白。

“哎,那个小的,”一个女摊主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你可别跟她走太近,小心沾上霉气。”

蝴蝶忍转过头,看着那个说话的女人。

那女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葱。她看见蝴蝶忍的目光,没有躲,反而迎上来,像是确信自己说的话没有问题。

蝴蝶忍看了她两秒,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

那个女摊主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葱。

蝴蝶忍收回目光,她看见旁边摊位的摊主也侧过身去,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但那个动作的方向正好让她的背对着她们,像是正在用身体的转向替代一句她不想说的话。

另一个摊主低头翻看手中的零钱。

没有人出声,但那些躲闪的侧脸和刻意放轻的动作,正在以更寂静的方式汇聚成一层淡灰色的沉默,裹在空气里缓缓下沉。

又走了一段路,香奈缘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微微侧身朝蝴蝶忍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在这等我一下,我进去问问。”

她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蝴蝶忍的眼睛。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蝴蝶忍站在门口,听着门在她身后合拢的声音。

她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那些正在收摊的人身上,看见有人正朝这个方向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蝴蝶忍站在那扇门旁边。

门板合拢之后,铺子里的说话声隔着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布料的另一边被反复折叠。

她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那些正在收摊的人身上,看见有人正朝这个方向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听见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截断了。她没有抬起头来看向那些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自己脚边的风声。

然后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朝她说的,是侧着身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处理一件她不太确定的事。

“那就是蝴蝶家的小女儿吧?那个小的?”

另一个人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均匀的、表明她正在点头的空白。蝴蝶忍的目光从那个方向移开,落回自己脚前的石板上。

她看见一只蚂蚁正沿着石板边缘的缝隙爬过去,触角朝着前方探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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