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尘封二十余载的旧事,可如今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阿蛮仍在昏睡,偶尔低喃两声,仔细去听,不过“孩子”二字。
本以为阿蛮已挺过一劫,众人才稍安下心,待到傍晚时分,月青忽然连滚带爬地从抱厦里跑出来,“宋娘子胎动了,宋娘子要生了,宋娘子流了好多血!”
程念蓉手里的茶盏“嘭”一声摔落在地,“怎会如此?郎中不是说孩子保住了吗?”
月青手里都是血,哭得泪止不住,“奴婢也不知道,娘子醒了唤水喝,奴婢才喂了两口,娘子突然疼得受不住,已经流血了!”
“不要发愣,快去请稳婆!”程念蓉立刻和有经验的老嬷嬷赶到抱厦。
“阿蛮,阿蛮,不要慌,千万不要惊慌。”
阿蛮身下是触目惊心的血,程念蓉的眼眶霎那红透,她紧紧抓住阿蛮的手,音色沉稳坚定:“只是流血和早产而已,你不害怕,就奈何不了你,千万不要怕。”
“嗯。”阿蛮刚才好怕,真的好怕,她从未有一刻如此贪生怕死。
程念蓉出现以后,阿蛮那颗犹如在牢笼中挣扎的幼兽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大娘子,保住孩子就可以了,大宝和小宝以后有劳您多费心教养。”
程念蓉嗔她:“说什么丧气话,孩子会保住,你也会没事。”
两人说话间,行事沉着利落的大丫鬟已用厚重的棉布压住了阿蛮身上出血的地方,止血的益母草汤也端了进来。
胆子小的丫鬟负责生火,七八只火盆放置在屋内,烘得温暖如夏。
稳婆来时路上已从丫鬟口中得知阿蛮的情形,七月早产,流了不少血。
这是凶险万分的境况。
按理说,陷入这等绝望的境地,稳婆一进院就能听到产妇的惨叫。
可直到稳婆走进抱厦,都没听见一声哀嚎。
起初,稳婆还以为是产妇没能撑住,已一尸两命。
近床一瞧,阿蛮的鬓发被冷汗尽数湿透,疼得脸色煞白,嘴唇都被她自己生生咬破了好几块。
那双紧紧攥着的拳头,指甲已然嵌进肉里,滴出血来。
如此都没有乱叫和挣扎。
稳婆既欣慰又惊叹,“就该如此,攒着力气生孩子,叫得越厉害离鬼门关越近。”
床边已备好干净的热水,稳婆拿出常年自备的明矾,眼神扫向棉布剪刀等物,“剪刀换新的,一次都不能用过,放在炭火上烧得滚红再拿下来。”
交代完一切所需,稳婆这才近身观察阿蛮的孕肚,沉声教她换气,“娘子胎位极正,气血亦远超寻常孕妇,定能平安生产。”
阿蛮被愈发酷烈的阵痛死死纠缠着,痛苦溢出齿缝,“给我东西,我要咬住。”
张嬷嬷立马递上叠好的帕子,阿蛮接过,塞进嘴里,眼神坚毅得恍如披甲的战士。
稳婆就没见过痛得要死却还能如此清醒的孕妇,士气也被点燃:“娘子,听我指挥,吸气,用力!”
阿蛮一只手紧紧抓着床头的柱子,每一次用力,指关便朝柱子里深陷一毫。
一柱香过去,碗粗的黄花梨木柱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爪印。
抱厦外聚满了人,崔玉芙和岳慈紧紧挽着对方,大宝抱着岳慈的大腿,捂着耳朵不敢听阿蛮的惨叫声。
那惨叫并不连续,但是会积攒半晌陡然喊出来,远比一般的惨叫要更凄厉揪心。
一盆盆澄澈的热水端进屋内,不消片刻就会变成一盆血水端出来。
崔玉芙和岳慈的手越攥越紧,甚至生出逃跑的心思。
“我更加确信,这个世上没有一个男人值得我为他生孩子。”崔玉芙咬着牙关,恨不能化身厉鬼,拿剪子绞了霍危。
他倒是潇洒,恢复了记忆,拍拍屁股就什么都可以不用再管,可怜阿蛮还要守着半年前犯下的错误,直到此刻都还在受惩罚。
突然,屋内“嘭”一声巨响,紧随之响起类似盆倒水撒的动静。
乱七八糟的响声里,婴儿的啼哭尤其渺小,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来。
崔玉芙和岳慈喜极而泣,生了!平安生出来了!
天黑如泼墨,崔家院里灯火如昼,簌簌下起雪来,更漏差一刻进入子时。
屋内,丫鬟们手忙脚乱将被阿蛮捏断的床柱抬走,又理了半晌铺在阿蛮身上的青帐。
稳婆抱着远比足月生产要小的婴儿,眼尾泛起一抹不受控的泪花,“恭喜娘子贺喜娘子,生的是个小姑娘。”
阿蛮接过被极轻软的棉絮松松裹着的女儿,下意识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感受着女儿微弱的呼吸,看着她细得像芦柴杆的四肢,阿蛮愧疚的泪水夺眶而出,“怎么这么小?比大宝小多了。”
稳婆忙得不停,既要教丫鬟如何清理阿蛮的恶露,又要操心益母草汤熬得如何了。
“娘子,这孩子先天不足,能不能活全要靠造化,头半年千万要细心养护,出不得半点差错。”
早夭的早产儿比比皆是,稳婆见多了大喜之后又陷入大悲的人家,那比不曾见过孩子降世还要痛苦百倍。
“多谢您提醒。”
稳婆又交代了诸多需极费心思的地方,直至后半夜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去。
程念蓉在抱厦内留了四个丫鬟和两个嬷嬷,日夜值守。
“这孩子来得不易,出不得半点差错,你们平常懈怠些倒没什么,若到了这等关键时候,还敢打马虎眼儿,别怪我紧你们的皮!”
程念蓉并非那等苛待下人的主子,这是头一回,狠话放在前头。
下人们不敢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当夜,崔家到了位不速之客。
听到张嬷嬷说“霍危求见”,程念蓉险些脱口而出“打出去”,仔细一想,赶他走岂非便宜了他!
“‘请’进来。”
“是。”
行了晚辈对长辈的见礼,霍危开门见山:“我想见她。”
程念蓉刚陪阿蛮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同为女人,同为曾被挚爱的男人狠狠背叛过一次的女人,她不用想也知道,阿蛮若是此刻见到霍危,怕是要气得再次血崩!
她啜了口茶,勾起一侧唇角,“禁军大营何时这般清闲了?”
霍危:“只是挂名而已。”
程念蓉冷笑:“郑朔那个大舅子对你这位未来妹婿还真是纵容,郑家人知道你来探望前妻吗?”
不待霍危回答,程念蓉音色愈发寒冷:“郑家人知道你和阿蛮已育一子,如今又有一女吗?”
霍危张了张口,还未发出声音,再度被程念蓉的盛气凌人堵住,“郑家人又是否知道,你的青梅竹马嫁了人仍心系你,对你的占有欲望强到不惜要除掉你的前妻?倘若郑家小姐嫁了你,怕是早晚死在你的那位青梅竹马手里。”
从边镇回郢都的路上,霍危是如何顺从沈却念赶走阿蛮,万和街上,霍危是如何当着阿蛮的面和郑家小姐你侬我侬,莲花小筑里,沈却念是如何无视大郢律法,于人声鼎沸之地旁若无人地打杀阿蛮,崔玉芙皆一字不落地同程念蓉讲了。
她这辈子就仗着姐妹之情求过程箫吟一次,就是她被前夫一家联合起来差点害死的时候。
这是第二次,程念蓉生出欲为阿蛮讨个公道,哪怕拉卫国公府下水也在所不辞的心思。
实在是欺人太甚!
“是我的错,但我与郑家小姐之间并没有什么……”
程念蓉不想听他的狡辩,“你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我已打定注意让我的阿姊认阿蛮做义女,日后大宝小宝皆留在崔家,阿蛮可随时回来探望两个孩子,此外,我将和阿姊一道替阿蛮物色郢都内最合适她的儿郎。霍危,你们之间既已一刀两断,请你拿出点男人尊严来,不要再来纠缠阿蛮。放过你自己,也放过阿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