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刹那,她方知何为自欺欺人。
四周静谧到几乎没有声音,霍危的视线却似喧嚣的骇浪,险些将她掀翻在地。
彼时彼刻,真正的世界里,却连一丝风也没有了。
阿蛮匆匆插了香,疾步向山门走去,根本不管秦劭有没有跟上。
她只知道,再多待一刻,她会在这空气馥郁的空荡世界里窒息而死。
比起阿蛮的慌张,秦劭要不知惬意悠然多少。
慢慢地插好了香,背着手踱步走向山门。
步子迈得极其缓慢。
霍危到底没沉住气,用刀柄拦住了他。
二人视线对上的那刻,仿佛有刀光剑影拂过。
秦劭迎着霍危似要将他活刮了的眸光,神色无比坦然得意。
片刻后,他慢悠悠跟在霍危身后,来到一棵无人问津的老楸树下。
他先忍不住开口:“世兄拦我做甚?”
“你娶她,只是为了在我面前炫耀?”
“世兄觉得我在炫耀?”
“我觉得你在找死。”语气丝毫不掩狠戾。
比起素日里装得人淡如菊的霍危,秦劭更欣赏此刻快要藏不住内心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意的霍危,“何以见得?”
秦劭抬步走近,拍了拍他的肩,故意压低声音挑衅道:“若是当初的你,我兴许会被你这话吓到,可你如今什么也不是,你打算如何处死我?同归于尽?”
霍危斜视他,“臣子,棋子而已。你倒是恨不能把心挖出来。”
秦劭岂会不懂?
然而圣宠之下,没有人能克制自己不产生为帝王肝脑涂地的想法。
万一呢,万一他就是那个做出一番丰功伟绩最后还能得以善终的例外呢。
“食君之禄的本分而已,难道世兄不是忠心耿耿?”他明知故问。
霍危扯唇,他曾经是。
“四月十八,我会准时去府里喝你的喜酒,倒是你,千万别临时后悔,让新娘子沦为整个郢都城的笑柄。”
秦劭只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释然。
怎么会是释然?五年之久的感情,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秦劭心里也藏着不能说不能碰的人,他知道那种滋味,越是酸涩,越是想珍藏起来用此后余生来细细品味。
他不信霍危已经放下。
“世兄,我与阿蛮之喜,多亏了你。”
秦劭忽然高声拽停了霍危的脚步。
继续说故意戳霍危心窝子的话:“当初若非世兄引我去断霞寺救下命悬一线的阿蛮,她又怎会对我产生如此深切的信赖,才不过几面之缘而已,就让她下定决心嫁给我。”
风猎猎而过,斑驳的树影在霍危紧绷的后背上摇晃。
肩骤然塌了几寸微小的弧度,“是么,如此说来,我算得上是你们之间的媒人了。”
秦劭的视线紧紧锁着霍危的背影,不肯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反应。
在乎就是在乎,装不出不在乎。
“到时候我自会多喝两杯喜酒。”
秦劭笑笑,“自当欢迎。”
他目送霍危阔步迈进山门,没有跟去,而是久久地站在树下,眺望远处宏伟的郢都城。
“是臣子,也是棋子。”
他反复咂摸着这句话,回想起霍危权势煊赫的那段日子。
……他一定会比霍危爬得更高,并屹立得更久。
*
阿蛮在外殿内等了许久都不见秦劭。
正要出去找他,盘坐在蒲团上的老僧悠悠开口:“这位施主不求签吗?”
阿蛮顿住脚步,双手合十施了一礼,“我们是来求合婚签的。”
了空法师缓缓掀开略显沉重的眼睑。
他胡须苍白,慈眉善目,眼睛似湖泊一般空灵澄澈。
“一人也可求合婚签,只要心诚即可。”
阿蛮半信半疑地握着柏木签筒,正要摇,了空法师沉哑苍然的嗓音再度响起,似被山涧长风敲响的古寺老钟:“施主,心诚。”
阿蛮秀丽的黛眉攒出个高耸的山尖,香腮微鼓:“我的心很诚啊。”
还要怎样才算心诚呢?
了空法师笑而不语,做了个“请”的手势。
木签相击声在大殿内回响,好半晌才落地一签,阿蛮乖乖捡起来交给老僧人。
“云散天清月再圆,旧时鸾鸟复同檐。”
阿蛮对上老僧超然且沉着的目光,垂眸看他手里的签,空荡荡什么字也没有。
他根本就是在胡诌。
了空奉还木签,合十枯枝般的手掌,再度阖紧双眸:“阿弥陀佛,施主旧缘未断,仍有再续之日,只是眼前时机未到,急不得,也求不得。”
阿蛮心口酸痛难忍,脸涨得比被扯下了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还红。
她不信邪,又摇一签,还是空签。
筒里那么多上上签,偏她摇不中,哪怕是个中签呢!
羞愤之下,力气使得大了些,一筒的木签,被她撒了大半出去。
愈发窘了,赶忙跪伏在地上捡签。
身侧悄然走近一道颀长的身影,单膝跪地,一手按着腰侧刀柄,另只手细细拢好一把木签,缓缓递到阿蛮低垂的视线里。
阿蛮僵着身子愣了片刻,欲伸手接,伸到一半又缩回,把签筒怼了过去。
她究竟是怎么认出霍危的?
连她自己都懵了。
没有看见正脸,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仅凭一片衣角和他靠近而来时的气息?
短暂的怔愣过后,阿蛮疾速捡起所有木签,“咚”一声将签筒放置在了空法师身前的空地上,提起裙摆步若流星。
手腕冷不丁被握住,阿蛮倔牛似的挣扎了好一会儿,无奈霍危的手掌实在太紧,阿蛮感觉自己的腕子都被他掌心的茧子磨破皮了。
“……放开!”
阿蛮两颊涨得酡红,似浮了层四月天里的桃花云海。
她终于又抬眸望他,望进他那双静沉沉如漆夜深山的眼眸。
某种道不明的情愫,恰如映照千山的月色,安静地悬在极致浓黑的苍穹之上。
“镗——”沉厚洪亮的古钟在同一时刻被撞响,绵长的余响回荡在老寺的屋脊与层层山林之间。
回荡在阿蛮耳边。很好地掩盖住了她心脏不自然的狂跳。
“你出事那晚,我去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