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一天她来买书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过的那一瞬间——当时他觉得那只是普通的打量。现在看来,那是在看他身上的光。
你也是?他问。
什么?
你能看到……其他人身上的光。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否认。你能看到多少?
颜色。五种七种,看情况。距离限制。有时候能判断强弱。他没有说戒指的事,没有提这个说法,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了一遍。
苏沐雪点了点头,像是在把这些信息放进了某个她正在构建的框架里。然后她说:你看到的那层金色,和我身上的一样吗?
林奇想了想。颜色差不多,但质地不一样。你的更薄,更稳,像……一片水面。我自己的那层,有时候会散会晃。
她静静地听着,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林奇注意到她侧头的时候目光移开了一瞬,落在了巷子两侧墙壁上爬着的枯藤上,又移了回来。
这本书,她拍了拍帆布袋里的《金陵风物志》,地图上那个点,你有在别的书里见过类似的标记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奇顿了一下才回答。没有。我只看过这一本。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让林奇心里再次波动的话:那个点上残留着一种气息,和你们店里的气息很像。很淡,但我能感觉到。
我们店里?
你爷爷留下的。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依然平淡,但林奇注意到她说完之后停了半拍,像是在等他的反应,我是从借阅卡上那行字感觉到的。写了切勿遗失的那支笔,在地图上画线的时候也用过。那股气——像是写那行字的人,把注意力长时间留在那个点上,留下了印记。
林奇站在原地,巷子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
他想到爷爷,想到那封信,想到他最后写的那句你戴上戒指以后,慢慢就会知道。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它现在比刚才更温了一些。像是听懂了正在讨论的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能看到这些东西。
苏沐雪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可以回答到什么程度。她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长到林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从小就能看到。但我不太跟人提起。这本书上的气息,我没见过。它像是有人在很早以前故意留下的,留给某个能看懂的人。我只是恰好翻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后退了一步,是一个准备离开的动作。她的目光从林奇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巷口方向,又收回来,最后看了一眼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她说,它有名字吗?
林奇怔了一下。……我爷爷留下的。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她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也没有超出她的预期。如果有别的发现,可以告诉我。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片,递给他。林奇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没有署名,没有注释,只写着那串数字。
我叫苏沐雪。她说,在江城大学物理系。有事先发消息,我不一定方便接电话。
然后她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今天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她的背影在巷口亮了一瞬,然后融进了午后的光里。那层金色光晕在她走出五步范围之后开始变淡、散开,最后彻底融进了阳光里。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只花猫不知何时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林奇脚边蹲坐了下来,仰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舔自己的爪子。
林奇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片。纸是普通的横线纸,裁得很整齐,字写得很端正,笔画干净利落。他把纸片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山墙——墙面上那层薄薄的金色余温已经散尽了,只剩灰色的旧砖和枯藤的阴影。但他知道,刚才这个巷子里,有两个人,各自带着一层不属于普通人的光,面对面站了五分钟。
戒指。他轻声重复了她说的话,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龙纹,它没名字。
风从巷口穿进来,吹动他手里的那张纸片。他把它摁进胸口口袋里,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之间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