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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调解

猫找回来之后,林奇没有立刻走。

老人抱着猫在楼梯口蹲了很久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颤,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去够倚在墙角的拐杖。林奇帮他把拐杖递过去,老人接住,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抱着猫往二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小林,你上来坐坐?

林奇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书店关不关门都无所谓,但眼前这个人的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那层灰色的裂缝虽然裂开了一点,但裂缝之下压着的东西——老人说的儿子不来了——那才是真正的重。

二楼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的家具都是旧式的,布沙发坐垫已经塌下去了,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最大的那幅是老人的结婚照,黑白相片,边角泛黄,但装裱得很好。照片里的老人还很年轻,穿着中山装,身边的新娘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猫从老人怀里跳下来,熟门熟路地走到沙发垫子中间盘成一个圈,合上了眼睛。老人坐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背上的毛,动作很轻。他摸了好一会儿猫,才抬起头来看着林奇。

我儿子叫宋明。他说,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他妈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他交代什么,他就把那股气存着了。老人低头看着猫的尾巴尖,他怪我。怪我没能把他妈治好,怪我把钱都花了也没留住人,怪我……这房子为什么不能卖给他。

你为什么不卖?林奇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在这房子里住了四十五年。你奶奶——我老伴——她在这屋里走的。我要是卖了,她回来看不见我,她去哪?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我知道这话傻,人走了就是走了,回不来了。但我就是……舍不得。

林奇没有说人走了就是回不来了这样的话。他坐在那张塌了垫的旧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戒指,视线落在墙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那是老人和他的儿子,儿子大约七八岁,骑在老人脖子上,手里举着一只小风车,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老人的脸是朝着镜头的,但那笑容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依然能让人看出他当时多高兴。

我多嘴问一句,林奇说,你儿子现在住哪儿?

城西,金台路那片。他成家之后搬过去的,离这儿坐公交要换一趟。老人说,他媳妇人挺好的,以前逢年过节还打电话问候。后来……后来也不打了。

林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我一个他的电话。我想跟他聊聊。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像是不太确定这件事该不该让一个外人去碰。但他看了林奇好一会儿,最终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翻了一会儿电话本,报了一串数字。林奇存进手机里,站起来。

我去一趟。他说,不一定能说通,但试试。

老人没有问他你打算怎么说。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摸着猫的背,目光落在墙上的结婚照上,像是在跟什么人无声地打了一声招呼。

林奇出门的时候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尾巴尖在沙发垫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替他送行。

城西金台路那边是一片老小区,和城南老街隔着半个城市。林奇坐了两站公交又走了十分钟,在一栋淡黄色的六层楼下找到了门牌。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立刻上去,先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窗台上晾着一双小孩的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

他上了四楼,敲了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刚被打扰了午休的茫然。

你找谁?

宋明?

是,你哪位?

我叫林奇,城南老街开旧书店的。你爸爸让我过来一趟。

宋明听到你爸爸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他把门拉开了一点,上下打量着林奇,像在判断这人是真来传话的还是来替谁追债的。他让你来干什么?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猫找回来了。

宋明愣了一下。什么猫?

你妈留下的那只狸花猫,走丢了一个星期。你爸一个人找了好几天,刚找回来。

宋明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光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好几秒他才侧开身子:进来坐吧。

客厅不大,沙发上散着几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和一个小孩的毛绒玩具。厨房方向传来饭菜的气味,和一点油烟的味道。宋明给林奇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等着他说话。

林奇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看着宋明——他身上的气是什么颜色?那天老人身上是灰厚如帷,而宋明身上的颜色更复杂一些。肩头有一层暗褐色的、像干泥巴一样的颜色,中间夹杂着几丝深红,在肩胛骨的位置尤其明显。那层褐色并不厚,但它沉,像是长在皮肤下面渗出来的颜色,不像老人那样铺天盖地,却更加顽固。

你爸不说让我来的,林奇开口,他说你不会接他电话。

宋明的下颌线条绷了一下。我们很久不打电话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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