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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调解

宋明看了他一眼,像在说你一个外人问这个不合适。但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个毛绒玩具的眼睛上。

他手里有套老房子。宋明说,城南老街三十二号,你也看到了。一楼本来是做粮油生意的,早就关门了。那房子要是卖了,能有不少钱。我女儿马上要上学了,我想给她换个好点的学区。他停了一下,我跟他说过好几次。他不卖。

他说他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卖了换钱,换个地方住,怎么就不行了?宋明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但尾音有些发虚,他现在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什么都不方便。我让他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他也不愿意。

你说这话的时候信吗?林奇问。

宋明愣了一下。什么?

他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你是真心想让他搬过来,还是觉得说出来显得你尽过孝了?

宋明的脸在那一瞬间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要反驳,但他没有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林奇没有再逼他。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做了一个之前没有做过的事情——他让戒指的温度顺着指尖流出去,像是打开了一扇很小的门。他闭上眼,在那扇门里面摸索,像在一条很暗的长廊里翻找着某个老旧的抽屉。

他看到了。

画面是模糊的、褪色的,像是从很旧的录像带上截下来的一段。一个年轻的父亲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坐着一个穿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父亲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给小男孩削一根树枝做弹弓,小男孩趴在父亲的膝盖上,眼巴巴地盯着那根树枝一点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父亲削好了,把小弹弓递给他,小男孩接过去,兴奋地跳起来往院子里跑。父亲没有跟上去,他坐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弯着,眼眶是湿的。

画面一转。小男孩长大了些,约莫十一二岁,站在巷子口,书包带子断了一根,他蹲在地上摆弄了很久都修不好。父亲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针线盒,蹲在他旁边,把断带子一针一针缝回去。小男孩低着头看着父亲的手指在书包带上穿梭,说了一句:爸,你手真巧。父亲没抬头,只是笑了一下,说:那当然。

画面再一转。下雨天,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来,车筐里放着一摞被淋湿了的课本。父亲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巷子口等他,看到他湿漉漉的样子皱起眉说也不打伞,然后把自己那把伞塞到少年手里,自己转身淋着雨往家走。少年握着那把带着父亲体温的伞柄,站在雨里看着他走远。

林奇睁开眼。

他看见宋明还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指节依然发白。他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没有完全褪去,但他整个人沉默了,像一面被敲了一下还在嗡嗡响的墙。

你爸缝书包带子的那根针,是不是特别粗?林奇问,因为他手粗,拿不住细针,只能拿大号的。

宋明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盯着林奇看了好几秒,表情在变——从震惊到困惑,再从困惑到一种更深的、他说不上名字的复杂的松动。

你怎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林奇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只是把后面几个画面继续说了出来:你十一岁那年有个弹弓,你爸拿菜刀给你削的,用了一下午。你后来玩坏了,扔在院子里,你爸也没说啥,他捡起来修了修放在了你窗台上,你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了。还有一年下雨,你骑车回来书全淋湿了,你爸在巷子口等你,把自己的伞给了你,他自己淋着雨跑回去,回去感冒了半个月。

宋明的肩膀塌了一下。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内部压了一下,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沉了一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不再交握了,它们松散地摊开在膝盖上,微微抖着。

你别说了。他说。但声音里没有拒绝的意思,是一种说不下去了的沙哑。他用手掌覆住眼睛,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重,整张脸都埋进了掌心里。

林奇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等。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宋明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和偶尔漏出来的一声短促的鼻音。厨房那边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从纱窗里透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过了很久,宋明把覆在脸上的手放下。他眼睛是红肿的,鼻尖也是红的,鼻涕快要流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声音哑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我……其实知道他不卖房子是因为我妈。我妈走之前就在那屋里住的,他舍不得。我那时候觉得他傻,人都没了,守着个空房子有什么意思。他停下来,咽了一下,但我没想过……他只有那一个地方可以待了。我妈的东西都在那儿,书、照片、她织了一半的围巾。我让他搬过来,他能带什么走?他什么都不会带走。

林奇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宋明抽了一张擦了一把脸,然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他的目光追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走了一趟又一趟,像是在跟着那道缝慢慢地恢复呼吸。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又转回来看着林奇。

你回去跟我爸说——这周末我带孩子回去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没有犹豫,房子的事……不卖了。

林奇站起来。他站在沙发前面看着宋明,这个男人的脸还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肩头那层暗褐色的厚泥,正在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干透了的墙皮被风剥落一样,露出下面一层浅浅的、正在慢慢转暖的颜色。

你自己回去跟他说。林奇说,他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宋明一句很轻的话:你是怎么知道弹弓和伞的事的?那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林奇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感觉到指根处的戒指正在稳定地发出持续的热量,像一盏被什么风吹不灭的小灯。

有人还记得。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柔和而结实的咔嗒声。

林奇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夕阳正从楼缝里透过来。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但窗台上那双小孩的球鞋旁边,又放了一双大人的拖鞋。大概是刚才聊天的时候宋明的妻子放过去的。

林奇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往公交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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