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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书店的闲聊

雨停了之后的那个星期,苏沐雪来书店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不算固定时间,不提前打招呼。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偶尔会在关店前半小时推门进来。她每次来也不一定买书,有时候就在柜台前面坐一会儿,翻几页架上的旧书,喝一杯林奇泡的茶,聊上十来分钟就走了。他们的聊天总是从一些随机的细节开始——书架上某本书的版次、窗台上那盆枯薄荷到底死了多久、门外那棵梧桐树今年落了多少叶子——然后沿着某条看不见的斜坡滑向更深的区域,像水从浅滩流向河道,方向自然到让人意识不到。

那天下午她来的时候拿着一本旧版的《时间简史》。她把书放在柜台上,翻开某一页,转过来推给他看。那一页讲的是多维空间——一张示意图画着扁平二维平面上一个无法被解释的凸起,用来说明三维物体在二维视野中的投影。

你说你看到那些颜色的时候,她说,它们是在某个固定的位置?还是随着人的移动移动的?

跟着人走。林奇说,像一层贴着的膜。人动它也动,不会留在原地。

那你看到的东西——它跟光有关吗?还是跟有关?

林奇想了想。温度更接近。不是皮肤感觉到的那种热,是像……一个房间你走进去,能感觉到上一个待在里面的人是不是刚刚还在。那种的东西。

苏沐雪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把书页合上,指尖压在封面上。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看到的不是,是某种特定频率的波在人的意识表层被你的感官翻译成了颜色?就像蝙蝠把超声波翻译成空间感,人的视觉本来只能看到可见光波段的颜色,但如果你的感知范围扩展了一小段,那些频率在你的大脑里就会被翻译成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那不是玄学,是物理?

我觉得是还没被物理定义完的东西。她把书放在桌上,磁场、电场、引力场——在被人测量之前,它们也曾经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后来它们变成了可测量的、可计算的、可预测的。你看到的东西也许只是还没有被放进公式里。

林奇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杯沿上浮起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上升。那你觉得呢?算不算可测量的?

苏沐雪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她垂眼看着杯中的水面。因果从物理学的角度看,是事件之间的关联性。一件事发生,另一件事跟着发生,只要找到足够多的数据点,你就能找出规律。但如果把想象成一个环——不是直线,是闭环——那就和通常的因果不太一样了。

但有些东西看起来确实是闭环。林奇说。他想起那次在柳条巷,在拆迁区挖出的铁盒、常玉兰握着银簪流泪的样子、老人的猫被找回来之后那层灰散开的瞬间。比如一个人等了另一个人六十年。你走了第一步,后面的路就在那里等着你走完。

苏沐雪抬眼看他。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被她自己刚才说的那句暂时牵住了。你相信吗?

不完全。林奇说,但如果把换成——事物发生有它自己的趋向性——我觉得是有的。像水往低处流,像旧书放久了会泛黄。那些不是,是一套运行了很久的规则在起作用。

那在规则里做选择呢?她问,你觉得是可以选的,还是规则已经替你把所有结果都排好了?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自己指根上的戒指——它在这个下午一直保持着微温,像一盏在持续供着的小炉子,但它的温度没有波动。可以选。选了之后那条路的面貌会变,但脚下的地面还是实的。

苏沐雪的嘴角有一个极短的弧度。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柜台上。那我们今晚吃什么?

话题就这么从多维空间和因果环跳到了晚饭吃什么,像一条河从深水区自然地拐入了浅滩,流速没变,方向没变。她提出去吃巷口那家面馆,说上次路过的时候闻到汤底的味道就惦记上了。林奇锁了店门,两个人并排走过梧桐树影斑驳的人行道,影子在路灯下时短时长。

面馆不大,热气从后厨的门帘缝里涌出来,混着肉汤的咸香和辣椒的焦味。苏沐雪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蛋,林奇点了一份干拌面,两个人隔着热腾腾的碗沿,在嘈杂的店堂里继续那个没有真正结束的话题。

你刚才说的万物趋向苏沐雪用筷子挑起面条,低头吹了吹热气,如果它指向的不是好的方向呢?比如你看到的那些颜色——灰的、黑的、暗红的——它们是趋向的结果。如果你在某一步没有走那条正确的方向,被裹进去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件单独的,而是一整段轨道。

所以需要一直选对的。林奇说。

或者——需要哪条路是对的。她把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抬起眼看他,你现在能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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