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起小时候在坳口村,也遇见过类似的事。
有一回,他蹲在村口玩石子,看见一个穿蓝布衣裳的人从村外走进来。那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左脚微微有些跛。他当时也没在意,继续玩石子。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看见那个蓝衣人又从村外走进来,还是同样的姿势,左脚微微跛着。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奇怪地喊了一声:“哎,你咋又回来了?”
那人没理他,径直往村里走。
后来他问老仆,村里是不是来了个跛脚的蓝衣人。老仆说:“没得啊,今儿没得生人来村里。”
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个蓝衣人,也是背影。
跟今晚这些背影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走了一遍又一遍。
林夕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世界,好像有一个地方,在不停地重复着。
就像一株拔了又长的草,一朵开在冬天的花,一个记错的日子,一道消失的疤。
他在重复什么?
还是说,有人让他在重复?
第二天一早,林夕退了房,继续赶路。
走到半路,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
“这位……这位兄台,”书生喘着气,“请问,去坳口村,是走这条路吗?”
“是,”林夕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牛角岭,再翻一座山,就到了。你也要去坳口村?”
“是是是,”书生擦了擦汗,“我去坳口村,寻一位叫老仆的老丈。听说他手里有一卷古书,想借来看看。”
“老仆?”林夕心里一动,“你认识他?”
“不认识,”书生摇头,“是听一位游方道士说的。说坳口村有位老丈,手里有一卷古书,记载着一门上古的之法。我读书人,对这些杂学感兴趣,便想来借阅一观。”
送魂之法。
林夕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货郎捎的话。老仆让他想起“青城山”的故事,就回去讲。
青城山。送魂之法。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又各自散开。
“我正好也去坳口村,”林夕说,“一起走吧。”
“那敢情好!”书生喜道,“敢问兄台贵姓?”
“免贵,姓林。”
“林兄!”书生拱了拱手,“在下姓文,单名一个字。文远。”
“文兄。”
两人结伴而行。一路上,文远话很多,从天南说到海北,又说到古书,说到修仙。林夕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想的是:老仆手里,真的有一卷记载“送魂之法”的古书吗?
他伺候老仆那么多年,从没见过老仆有什么古书。
老仆的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灶台、几件破衣裳,什么都没有。
可这个书生,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林兄,”文远忽然问,“你跟那位老丈,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阿公,”林夕说,“我从小跟着他长大的。”
“哦?”文远的眼神闪了闪,“那林兄可曾见过他手里那卷古书?”
“没见过,”林夕说,“我阿公屋里,拢共就那几样东西,哪有什么古书。”
“那许是那道士记岔了,”文远笑了笑,“我到了坳口村,当面问问老丈就知道了。”
林夕“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赶路,心里却暗暗留了个神。
这个叫文远的书生,来得太巧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要去坳口村,偏偏是冲着老仆去的。
他想起货郎捎的话:“他让你跟我说,你小时候他给你讲过的那个青城山的故事,要是想起来了,就回来跟他讲。”
青城山。
送魂之法。
古书。
林夕攥了攥拳头,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些。
他得快点回去。
回到老仆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