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替他把带子系好,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身进殿去了。
陆无涯在院坝里站了一会儿,跟着进去。
殿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佛像缺了半只手,那半只还躺在墙根,师傅没有去扶。老僧在蒲团上坐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闭着。
师傅。陆无涯说,他们还来。
来了怎么办。
吃饭。师傅说,日头偏了,先做饭。
陆无涯站在殿中间,半天没动。
他心里憋着一句话,憋得胸口疼。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三滚,滚出来了:
师傅,我怀里这块东西,到底是什么?
师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也不急,像看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子。
你说呢。
我看是……废纸。陆无涯说,要不我现在拿去扔了?后山崖底下深得很,扔下去谁也找不着。
扔了,师傅说,你就得跟着跳下去。
陆无涯不说话了。
师傅闭上眼,像是睡着了。过了一会儿,老人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等会儿他来了,问你什么,你就答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知道。
姓什么?
不知道。
寺里有什么?
不知道。
他要是问第二遍呢?
还是不知道。师傅说,问十遍,也是不知道。
人打了你,你哭了,他未必信。你挨了打还傻笑,他就信了。
陆无涯想了想,点头。
师傅,他又问,那你呢?
师傅说,我给你做饭去。
老僧起身出去了,袍角扫过门槛。殿里剩陆无涯一个。
他站在蒲团旁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师傅去做饭了,锅碗照旧响,烟囱照旧冒烟——天塌下来,这寺里的日子还是一日三顿。
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想哭。
——
灶房里,师傅淘米。水声哗哗的。
陆无涯蹲在水缸跟前,对着缸里自己的影子练。
你姓什么?他压着嗓子问,又自己答,不知道。
缸里那张脸 答 得太快,他自己都嫌假。他咳了一声,重新来。
你姓什么?
这回他先眨了两下眼,脑袋歪着,嘴唇嚼了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说:不……不知道。
寺里藏没藏东西?
寺里什么都没有。钟是哑的,佛缺了手……
你对谁说话呢。
师傅站在灶房门口,围布还系在腰上,两只手湿着。
陆无涯一激灵,站起来:练……练背经。
经不长你这样。师傅说,记住,别背。一背就假。
那我怎么办?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师傅把围布解下来,搭在灶台上,只是别把知道的说出去。
我要是不知道呢?
那就更好了。师傅说,人骗人,骗得过聪明人,骗不过真不知道的人。
陆无涯咂摸这句话,咂摸了半天,没咂摸透。
米下了锅。柴烟从灶眼里钻出来,一股一股,从烟囱里上天。粥还没熬开,陆无涯先闻见了米香——这米是山下赊的,糙,混着两成沙,可再糙的米,熬开了也是香的。
他忽然想,要是没有这些事,往后每天就这么熬粥,也挺好。
想完他自己先摇头。天下的事,哪有想什么是什么的。
——
日头落到西边山脊上的时候,山下的人上来了。
还是那六个人。
这回他们没有进门。屠阔站在山门外的雪地里,背上的刀换了背法——斜的,刀柄朝前,右手垂着,离柄半尺。
老和尚。他隔着门槛说,想好了?
师傅从灶房里出来,走到院坝当中,合十。
想好了。师傅说,只是寺里的事,老衲做不了一半的主。
屠阔的眉动了一下。
那一半谁做。
屠阔的眼睛转过来,落在陆无涯身上。
陆无涯从殿门口挪出来,挪得磨磨蹭蹭,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先看了屠阔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看自己脚尖前头的雪。
小孩。屠阔开口,我问你话。
陆无涯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姓什么。
我……他眨了眨眼,嘴唇嚼了半天,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师傅捡我的时候,没有纸条。陆无涯说,有纸条我就知道了。师傅说,山门口捡的,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连块布都没有。
屠阔看着他。旁边那个缺了角门牙的汉子往前凑了半步:头儿,我那日……
屠阔抬了下手。汉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寺里,藏没藏东西。
不知道。
自己的寺,你不知道?
寺里什么都没有。陆无涯扳着指头,一样一样地数,钟是哑的,佛缺了手,经卷让耗子啃得剩不下几本,粮吃了上顿没下顿,师傅的咳嗽药是下山赊的,赊了两回人家不给赊了。施主要是有东西想藏,我们这儿真不合适,遭贼,去年丢过一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