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牙的汉子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憋住,憋得满脸通红。
屠阔没有笑。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捏在指头上,扬了扬。是一角烧过的布,黑的,边上还有一点没烧透的红。
红布。他说,小孩,见过没有。
陆无涯的心口地撞了一下。怀里那块东西贴着心口,烫的,像一块烙铁。他脸上的傻气一点儿没敢动,眼珠子往那角布上转了转,转得很慢,很笨。
这是布。他说。
什么布。
不知道。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着像烧过的。
在哪儿见过,想一想。
山下的河滩上,陆无涯说,都是烧过的东西。
屠阔捏着那角布,看了他很久。
然后屠阔往前走了一步。第三句话贴着陆无涯的鼻子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往木头里钉钉子:
前几天,山道上,塞给你东西的那个人。在哪儿。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风都像是停了。陆无涯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什么人?他说,山上没有人来。香客都不来,路断了。
没人来?
来了也是上香的。陆无涯说,香客烧了香就走,谁记得住谁啊,施主,你要是来烧过香,我也记不住你——
那一巴掌下来的时候,他的话还没说完。
——
他没有看清那只手是怎么抬起来的。
脸上一块铁板拍了过来。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撞在水缸上,缸里的水泼出来半片,浇在他背上,冰得钻心。
嘴里的血混着雪水。半边脸先是麻,麻完了开始疼,疼得像有人在腮帮子里面点了一盏灯。
陆无涯趴在雪水里,没有动。
屠阔走过来,站在他头前,居高临下。
起来。
陆无涯慢慢爬。爬得很笨,手在雪里滑了两次才撑住。他站起来,晃了晃,抬袖子擦鼻子——鼻血糊了半张脸,袖子上一个红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冲屠阔咧开嘴,笑了。
牙上也是血。他笑得憨,笑得真,一边笑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施主好大的手劲……我们师傅扇我,都没这么响……
屠阔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见过装傻的。装傻的人挨了打,眼里的东西藏不住——恨,怕,算计,总有一 样要漏出来。这个孩子眼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一层傻气糊在那儿,糊得严丝合缝,连他挨打之前嚼舌根那点胆气,都像是天生的。
要么是真傻。
要么,是他这辈子见过傻得最好的人。
屠阔抬起手。第二巴掌扬起来了。
风跟着那只手紧了。陆无涯看着那只手落下来,落得很慢——不是手慢,是他的眼睛开始发黑。他心想,完了,这回要真傻了。
施主。
一个声音,不高,从院坝当中传过来。
屠阔的手停在半空。
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灶房门口了。老僧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陆无涯跟前,弯腰,把他从雪水里扶起来,替他抹了抹衣领上的水,又把他头上沾的一根草摘了。动作很慢,像做一件做过一千遍的事。
做完了,老僧转过身。
垂手而立。两只手拢回袖中,背微微地驼着,看着比刚才更老了些。
他看着屠阔,看了很久。久得像在看一件三十年前的旧东西。
几位施主。他说。
不辩,不怒。声音里连一点火气都没有。
是奉了谁的令?
——
没有人回答。
院坝当中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粥开的声音,咕嘟,咕嘟,一声一声。
屠阔的手还扬在半空,就那么僵着。过了很久,那只手才放下来,落得很慢,像举了一天一夜。
老和尚。他说,你知道你在问什么?
知道。师傅说,老衲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知道还问。
人老了,师傅说,记性坏了,胆子反倒大了。
屠阔盯着他,盯了足有十口气。
我奉谁的令,屠阔说,你到了阎王爷那儿,自己问去。
阎王爷那儿,师傅说,老衲还有几年好活,不急。
屠阔的脸横了横。他身边五个人一齐动了动,手都往腰里去。
屠阔自己却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师傅。这一眼跟先前都不一样——先前他看师傅,像看一件挡路的东西;这一眼,他看的是一堵墙。墙多高,多厚,他方才已经掂过了。
老和尚。他慢慢地说,你这一句话,值多少条人命,你知道么。
老衲不知道。师傅说,老衲只知道,令是会过期的。
屠阔的喉咙里滚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山门口,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了,他停住,没回头,声音从肩膀上头飘过来:
粥糊了。
然后他下了台阶,站到雪地里,冲山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五个人跟着下去,脚步声一步一步,沉进了暮色里。
陆无涯捂着半边脸,从师傅的胳膊后头看出去。
山腰的黑影里,六个人站住了。屠阔在跟缺牙的汉子说话,说了几句,缺牙的汉子忽然朝这边——朝山门——回了一次头。
隔着半坡的暮色,陆无涯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起来了。
师傅。他小声说,他们没下山。
师傅没有说话。
老僧站在院坝当中,看着灶房的方向。粥的香气从门里飘出来,混着一股糊味——真糊了。
吃饭。师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