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姨娘昨儿又闹了吧??」
刘七抬头。
凤姐看着贾环,语气放软了些。
「赵姨娘的性子,府里谁不晓得??她一听你穿了官衣,恨不能把厨房账房全绑了送到你跟前。三兄弟,你若为她出气,嫂子也能体谅。可镇抚司的刀,不能替姨娘讨绸子。」
贾环笑了一声。
「嫂子这话,若昨夜在马房说,车都跑出二里地了。」
王熙凤眯了眯眼。
「你昨夜去了马房??」
贾环把茶盏放回去。
「嫂子不是已经听说了??」
凤姐转眼瞧平儿。
平儿没动。
这一刻,花厅里几个人手上都攥着半截线。凤姐不知贾环昨夜看见了多少,贾环也不知凤姐的消息从哪儿来。平儿夹在两边,手里那个匣子,像一块烫铁。
刘七抱着供纸,心里直念:别问我,别问我,我只是个写字的,字还写的丑。
凤姐忽然道:
「三兄弟,你把昨夜看见的告诉我。我把外务票据给你看一眼。」
贾环抬头。
「看一眼??」
「你无官文,我不能让你翻账。看一眼,已是嫂子担风险。」
「我要车马册。」
「不成。」
凤姐回的干脆。
「车马册归外务房,动了便惊赖大。你要查证,我能给你采买旧票。里头有炭车、柴车、药材车的出入。你若真为案子,不会嫌少。」
贾环看着她。
凤姐这是拿旧票换昨夜的信息。她不愿明着撕赖大,却想摸清赖大外务的手伸到哪儿。给采买旧票,不给车马册,既能保她管家的脸面,也能防贾环抄底。
会算。
这女人要是开赌坊,庄家都得给她让半张桌。
贾环道:
「昨夜两辆同色车。一辆病车走西门道,一辆炭车晚半刻,绕了运炭小路。炭车换过轻轮,右轮外沿有缺口,三寸一断。麻绳沾着红漆灰,车轮泥里有漕仓黑砂。」
凤姐听到「漕仓黑砂」四个字,指甲套刮过茶盏边,发出短短一响。
平儿也抬了头。
「漕仓??」
贾环道:
「嫂子现在还觉得,是姨娘讨绸子??」
凤姐的帕子攥在掌里,半晌才松开。
「平儿,去账房侧间,把采买旧票取来。只取炭料、车马、药材三类。」
平儿应了,走到门边又停住。
「奶奶,若外务房来人问??」
凤姐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就说我查年下炭例。谁敢拦,叫他来问我。」
平儿走了。
刘七松了半口气,又赶紧把那口气憋回去。
贾环起身。
「旧票送西角荒院。」
凤姐立刻道:
「就在这儿看。」
「嫂子怕我带走??」
「怕你带走,也怕你带着镇抚司来抄我账房。」
凤姐直白的叫刘七都愣了一下。
贾环反倒点头。
「成。就在账房侧间。」
凤姐看着他,忽然笑了。
「三兄弟,昨儿宝玉还说你沾俗务。依我看,你比府里这些老油子还难缠。」
贾环道:
「被账打多了,自然会躲。」
凤姐没再笑。
账房侧间离花厅不远,窗纸透着日光,墙边架子上堆着旧簿。平儿抽出三叠票据,一张张摊开。纸面上有油污,有炭灰,还有外务房的小戳。
贾环只看出入时辰、车号、签人。
刘七在旁边抄录,手快的笔尖发毛。
平儿翻到一叠纸封时,手停了一下。纸封角落压着淡淡的海棠印,颜色很浅,不像账房常用的印记,倒像闺阁笺纸上残下来的花样。
她把那张纸往下压了压,没立刻抽出来。
贾环看见了她的动作,却没开口。
线索还不够。海棠印这东西,此刻若抬出来,只会叫凤姐收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串脚步。
一个灰褐短袄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封好的木匣。正是昨夜赖大那个心腹。
他朝里头躬身,语气和和气气。
「二奶奶,外务票据该归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