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大的心腹捧着只木匣,站在门口,笑得规矩,脚尖却死死卡着门槛。
账房侧间里,平儿的手还压在那张海棠印纸封上。刘七笔尖悬着没落,墨滴先落到供纸上,洇开一团黑斑。
王熙凤从花厅赶过来,帘子一掀,香风先到了。
「什么时辰了,外务票据这会儿归库??」
赖大心腹躬身回话。
「回二奶奶,赖总管说年下账多,怕票据散在各房,明早对不上数。奴才奉命来收,省得奶奶操心。」
凤姐拿帕子掸了掸袖口。
「我还没看完。」
「赖总管也交代过,奶奶若要看,奴才就在这儿候着。只是外务房那头封口已经写好,误了归档,回头老爷问账,奴才们担不起。」
话说得恭恭敬敬,门却堵的实。
贾环坐在侧间里没起身,手指按着一张炭料旧票。票上写着「冬月初二,厨房炭二车,后门入」,车号叫污渍盖掉半截。平儿刚才翻出来的另一张,写的是「冬月初二,旧炭一车出,修炭棚折耗」。
一进一出。
正好抵账......
凤姐盯着赖大的心腹,心里那把算盘拨得比平日更快。赖大这趟要归库,不光是收票,是要把她手边能碰的东西都挪走。她若强留,就跟赖大撕到明面上;她若放手,贾环这边才摸到的线,又断了。
她笑了一声。
「赖总管倒会替我分忧。平儿,把票据封回去。」
刘七急得差点站起来。
贾环伸脚,轻轻碰了下他的鞋面。
平儿听懂凤姐的意思,低头收票。她收得不快,手指拢纸时,把那张海棠印纸封压到炭料票底下,又顺手把封口折角多折了一道。
贾环看见了。
赖大心腹也看见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
「平姑娘,封角折错了。外务房旧封,都是向左压。」
平儿抬头看他。
「我倒不晓得,你连账房侧间的封角都管。」
赖大心腹低下头。
「奴才是怕回库后对不上,白叫平姑娘费一回工夫。」
凤姐把茶盏递给小丫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怕得倒多。」
赖大心腹没接这话,只把木匣往前递。
「二奶奶,奴才也是听差。」
贾环忽然出了声。
「昨夜病仆送到庄子了??」
赖大心腹的手停了停。
凤姐转眼看贾环,没拦。
那人很快回道:「三爷说许二柱?送到了,庄子上收了人。」
「哪个庄子?」
「赵家坞边上。」
「路上换车没有?」
赖大心腹抬起脸,神色还算稳。
「三爷这话,奴才听不懂。病人赶夜路,哪还折腾换车。」
贾环把手里的炭料票放下。
「右轮缺口补了吗?」
这一下,赖大心腹腰间那串钥匙轻轻碰了声。
很轻。
刘七在供纸上添了四个字:钥匙有响。
赖大心腹又低了低头。
「三爷怕是看错了。昨夜走的是病车,车轮齐整。」
贾环道:「我问炭车。」
门口的风钻进来,把账房窗纸吹得鼓了鼓。
赖大心腹没立刻答。他若说没有炭车,贾环昨夜所见就能对上;他说有炭车,又得解释半夜为什么出门。
凤姐看着他,帕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怎么,外务房昨夜还走炭??」
赖大心腹垂着头。
「厨房炭棚潮了,送旧炭出去晒。小事儿,底下人没敢扰奶奶。」
凤姐冷笑。
「大半夜晒炭,你们外务房是怕太阳害羞??」
刘七差点笑出声,忙拿笔杆抵住嘴。
贾环也没忍住,在心里给凤姐记了一笔:骂人不带脏字,杀伤力比周瑞家的高三个账房。
赖大心腹挨了这一句,还是稳。
「奴才回去就叫人补票。」
「补?」
凤姐把这个字咬住了。
「昨儿补月例,今儿补炭票。赖总管手底下的人,倒比裁缝还会补。」
平儿已经封好票据,递进木匣。赖大心腹伸手接过,扣上匣盖,外头贴了旧封条。
那封条的边角,正是向左压。
平儿扫了一眼,退回凤姐身边。
赖大心腹抱着匣子退出门。
「二奶奶若没旁的吩咐,奴才先归库。」
凤姐道:「告诉赖大,明日我亲自看车马册。」
赖大心腹躬身。
「奴才带到。」
人一走,账房侧间里只剩下一股纸灰味。
刘七憋不住了。
「奶奶,就叫他这么拿走了??」
王熙凤瞪他一眼。
「不叫他拿走,叫他在这儿把匣子摔了,说我私扣外务账?你替我去老太太跟前辩??」
刘七立刻缩了回去。
凤姐转向贾环。
「你也看见了。赖家把外务票据当命根子。你要动他,先别拿我做盾。」
贾环起身。
「昨夜炭车晚半刻,今日旧票归库。嫂子若还想管账,最好把平儿姑娘折过角的那张记牢。」
平儿低声道:「海棠残边。」
凤姐看她。
平儿道:「纸封角落有海棠印,不是账房纸。」
凤姐的脸沉了。
「你确定??」
「我手下摸过的纸,错不了。」
贾环没问海棠从哪来。
现在问,凤姐也不会说。她要保账,就得自己先查。让她带着疑心去翻,比他硬逼有用的多。
贾环带着刘七离开荣府账房。穿过夹道时,正碰上两个外务房小厮抬着旧封匣,往赖家库房那头去。匣角叫绳子磨出了毛边,封条却压得严严实实。
刘七压着声音问:「咱们下一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