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车拐进了运炭小路,红漆灰从袋底漏出来,落进泥里,一粒一粒的发亮。
贾环按着刀柄,没急着追。
刘七蹲在废柴棚后头,听着另一边病车的车铃越走越远,嗓子都快急哑了。
「贾兄弟,再不追,病车就上西门道了。」
贾环盯着小路口那串浅浅的车辙。
「先截病车。」
刘七嘴张着,半句话硬卡在喉咙里。
刚才明明说跟炭车,这会儿又要截病车。刘七心里直打鼓,偏偏贾环脸上不见半点乱。玄黑常服贴着墙影,腰间惊寒压住衣摆,他整个人缩在荣府高墙投下的阴影里,比后门那盏低灯还稳。
跟上去吧他只能。
病车走的不快,赶车人像是故意的,把铃摇的清清楚楚。那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夜里,隔着老远也能听见。运炭小路那边,炭车的轮声反倒低下去了,偶尔才传来一声木轴压泥的闷响。
刘七越走越憋。
这条路越追,越像别人早摆好的局。病车给铃,炭车撒灰,哪边都像真的,哪边也都不能丢。赖大那老货若去唱戏,台下人的银子被摸走了,怕是还得夸他唱的好。
贾环脚下没停。
他心里压着两条线。
病车太响,赶车太稳,咳声又太准。假东西做到这个份上,是怕他不咬。可假饵太假,反过来也能当线使。赖大的心腹要拖时间,假车上就得放个能说话的人,还得说的半真半假。
半真半假,最耗工夫。
耗工夫,正是凶处。
前头路口,一辆青篷病车停在槐树底下。
赶车的马房小厮正弯腰理缰绳,车帘里传出压着嗓子的哼声。荣府后门开的出门条夹在车板缝里,被风吹的一翘一翘。
贾环从墙影里走了出去。
「车停。」
马房小厮手一抖,缰绳滑下去半截。
「三,三爷?」
刘七赶上来,把临时协查条展开。百户小印压在灯笼底下,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镇抚司临时协查,查城外西门道到赵家坞一线车马。人名,车号,出门条。」
马房小厮咽了口唾沫,摸出那张外务小条。
「病仆许二柱,送赵家坞养病。小的只管赶车,不敢误了病人。」
贾环接过条子,没看字,先把纸凑近闻了闻。
纸边有一股药汤味,盖住了外务房常用的油墨气。
他把纸递回去。
「掀帘。」
马房小厮忙道:
「三爷,病气重。」
贾环只盯了他一眼。
马房小厮脖子一缩,赶紧去掀帘。
车里躺着个小厮,衣裳破了好几处,脸上抹着灰,额角青肿。嘴里像是塞过布,布取下后,舌头还不太利索。
刘七先凑过去,手里的笔都拿歪了。
「角门那个?」
小厮眼泪立刻滚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爷救命,刘爷救命......小的被赖家人打了,他们要灭口......祠堂那日,小的守过门,小的瞧见有人推三爷,小的全瞧见了......」
刘七的笔尖停在纸上。
这话分量太重。
祠堂,推人,守门,正对前头几桩旧事。若这人真是角门小厮,带回镇抚司一录供,赖大那边少不得要放血。
小厮见贾环不动,哭的更凶。
「三爷,小的罪该万死,从前不敢说。赖总管叫人堵小的嘴,要送去庄上活埋。三爷若再晚一步,小的就没命了。」
马房小厮在旁边急的插话:
「三爷,人都这样了,先送镇抚司罢。再耽搁,车上这位断了气,小的可担不起。」
刘七扭头看贾环。
「贾兄弟,人伤的不轻。」
远处运炭小路上传来一记细响。
不是车铃,是木轴压过碎石。声音很轻,却已经离他们远了不少。
刘七喉结动了动。
「炭车要走远了。」
贾环伸手探进车里,捏住那小厮下巴。
「你说你守过祠堂门?」
小厮连连点头。
「小的守过,三爷,小的真守过。那铜锁沉,夜里还冷,小的手都磨破了。」
贾环松开他,惊寒抽出半寸。
刀锋一映灯,车里的小厮呼吸一下乱了,膝盖顶着车板往后蹭。
贾环把刀尖贴到他袖口,轻轻一挑。
破袖裂开。
小厮手腕细,掌心干净,虎口处只有几道新掐出来的印子。没有长年提灯挂锁的茧,也没有铜锁边磨出的旧痕。
刘七的笔尖压破了纸面。
贾环摊开小厮的手,惊寒刀尖在掌心划开一道浅口。
血珠冒了出来。
小厮惨叫一声,往车壁上缩。
「三爷饶命,小的招,小的什么都招!!」
贾环低头盯着他。
「挨过打的人会怕刀,守过门的人会怕锁。你怕错了。」
小厮的哭声断了半截。
马房小厮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
刘七抬起头,脑子里那根弦总算接上。
这人怕刀怕的真,怕锁却没半点反应。刚才那句铜锁磨手,说的倒顺,手却撑不起场子。假是假的,用心也是真用心,连挨打都是真挨,赖家这活儿,本钱下的不小。
贾环收刀入鞘。
「姓名。」
小厮哆嗦着嘴。
「许,许二柱......」
贾环拿起他的手,指腹从掌心擦过去。
「你这手,喂过马?」
许二柱一下闭了嘴。
刘七立刻记下。
「假报许二柱,掌心无马房茧,无祠堂锁痕。」
贾环看向赶车的马房小厮。
「赖大心腹在哪?」
马房小厮嘴唇抖了抖。
「小的不知......」
贾环把临时协查条拍在车板上。
「你现在是阻拦镇抚司协查。刘七,记名。」
刘七把笔压在供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