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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仓惶出城

因为这是父母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是婉儿姑娘用鲜血留下的警示。

他握紧镜子,感到掌心传来微凉的温度。这温度,像是母亲的抚摸,像是婉儿的嘱托,像是千年前那些为真相、为正义而牺牲的人,穿过时间传来的信念。

舱外传来号子声:

“起锚——”

“解缆——”

船动了。

丑时初,建春门水关。

这里是洛阳东南的水门,洛水从这里流出城外,通往黄河。水关两侧是高耸的城墙,中间是巨大的铁闸,夜间落下,禁止船只通行。闸门两侧有箭楼,守军二十人,配弓弩,日夜值守。

“永丰号”缓缓驶近水关。

箭楼上灯火通明,守军高声喝问:

“来船报籍!”

康老四站在船头,用熟练的官话回答:“扬州船籍‘永丰号’,船主康万年,运丝绸五十匹、瓷器三十箱往楚州!”

“停船受检!”

铁闸缓缓升起,露出仅容一船通过的通道。“永丰号”驶入水关内的检查区,靠岸停泊。

几个守军跳上船,开始例行检查。

第一个程序:验船籍。康老四递上船籍文书,上面详细记载了船只尺寸、载重、建造年份、所属商号等信息,盖着扬州都督府和市舶司的双重官印。

第二个程序:验货单。大副拿出货单,守军逐一清点货舱里的木箱和麻袋,确认数量相符。

第三个程序:验人员。所有船员在甲板集合,守军逐个核对身份——十八个船员,都是常年在“永丰号”上干活的熟面孔,路引齐全。

守军队长是个中年校尉,检查得很仔细,但还算客气。粟特商人是洛阳重要的税源,他也不想太为难。

“还有搭船的客商吗?”校尉问。

“有三位。”康老四说,“两个扬州布商,一个洛阳书生,都是去楚州探亲的。路引在这儿。”

他递上三份路引。校尉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那三份路引也是真的,是康老四常年备着应付检查的。

眼看检查就要通过,忽然,水关外又驶来一条小船。船上跳下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宦官,身后跟着两个金吾卫。

“慢着!”宦官尖声喝道。

康老四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迎上去:“公公这么晚还来查船?辛苦了。”

宦官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校尉面前,亮出一块腰牌:“内侍省办案。这船要再查一遍。”

校尉看到腰牌,连忙躬身:“是。”

宦官转向康老四,皮笑肉不笑:“康老板,高公公有令,今夜所有出城船只,需搜底舱。您这船……底舱干净吗?”

“干净,绝对干净。”康老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动声色地塞到宦官手里,“公公辛苦,这点心意,买杯茶喝。”

宦官掂了掂钱袋,听声音就知道里面是金铤,至少五两。他脸上笑容深了些:“粟特人懂规矩。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扫向货舱:“规矩是规矩,公务是公务。底舱,还是要搜的。”

康老四心中一沉。这宦官收了钱还不罢休,显然是得了死命令,非要搜个彻底。

“公公,底舱都是货,搬动起来麻烦……”

“麻烦也得搜。”宦官一挥手,“来人,下底舱!”

两个金吾卫就要往货舱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着火啦!”

“天津桥那边着火啦!”

众人抬头,只见西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正是天津桥附近!火势很大,映红了半边天!

宦官脸色大变:“那是……天津桥方向?快!快去看看!”

天津桥是洛阳交通要道,附近有官仓和官员宅邸。如果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宦官顾不上查船了,带着金吾卫跳上小船,急匆匆往火场赶去。

校尉也慌了,对康老四摆摆手:“快走快走!别挡着道!”

“多谢军爷!”康老四连忙下令,“起航!快!”

铁闸完全升起,“永丰号”缓缓驶出水关。当船身完全通过时,铁闸又缓缓落下,发出沉重的“轰隆”声。

安全了。

康老四长舒一口气,擦掉额头的冷汗。他知道,那场火肯定是王掌柜安排的调虎离山之计。这恩情,又欠下了。

船驶出洛阳城,进入开阔的河面。夜风吹拂,带来自由的空气。

康老四走到货舱暗格处,敲了敲舱壁:“出来了,过水门了。”

暗门打开,林暖探出头,脸色苍白——刚才的紧张,他也感觉到了。

“刚才……”

“是王掌柜。”康老四说,“他放火引开追兵。这个人情,咱们都欠他的。”

林暖默然。王掌柜为了救他们,又是放火,又是冒险,现在生死未卜。

“别多想。”康老四拍拍他肩膀,“走船的人信命。该活的人,阎王也收不走。你进去休息吧,天亮前还有一段水路。”

林暖退回暗格。船在洛水上平稳航行,水声潺潺,像是催眠曲。

他透过通风孔往外看,夜空清澈,繁星点点。北斗七星悬挂在北天,斗柄指向西方。银河斜挂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纱带。

这是他第一次在船上过夜,第一次离开洛阳,第一次真正踏上逃亡之路。

前路茫茫,不知去向何方。

但至少,他还活着,妹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寅时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永丰号”顺流而下,船速很快。洛水在这一段河道宽阔,水流平缓,是理想的航道。船员们大多去休息了,只有值夜的水手在船头了望。

康老四没睡,他站在船尾,望着后方逐渐远去的洛阳城。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沉睡巨兽的眼睛。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如此陌生,如此危险。

粟特人善于经商,也善于审时度势。他能感觉到,洛阳要出大事了。内侍省如此大张旗鼓地抓一个少年,背后定有惊人的秘密。高力士权势熏天,连皇子都敢监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权力斗争,而是……

他不敢往下想。

“当家的。”大副走过来,低声说,“后面有船。”

康老四回头,看向船后方。黑暗的河面上,隐约有两个黑影,不点灯,悄无声息地跟着。距离约半里,但正在慢慢靠近。

“什么时候出现的?”

“一刻钟前。起初以为是渔船,但速度太快,不像渔船。”

康老四眯起眼睛。那两艘船体型不大,但修长,显然是快艇。不点灯,在黑夜中航行,这不是正常船只的做法。

“是‘水鬼船’。”他沉声道。

大副脸色一变:“内侍省养的水上杀手?”

“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在夜里这么行船?”康老四骂了一句粟特脏话,“阴魂不散!全员戒备!”

他快步走向船舱,敲响警钟。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惊醒了所有船员。大家匆忙起身,跑到甲板上。

“后面有追兵!”康老四高声道,“准备弓箭,准备撞杆!把货舱里的生牛皮拿出来,蒙在船舷上!”

船员们训练有素,立刻行动起来。弓箭手上船楼,弩手在船舷架设弩机。几个壮汉从货舱里抬出成卷的生牛皮——这是防备水匪的,蒙在船舷上可以挡箭。

林暖在暗格里听到动静,心头一紧。他透过通风孔往外看,只见后方河面上,两艘快艇如鬼魅般追来,越来越近。

快艇上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水靠,手持弓弩。为首的一人站在船头,身形瘦高,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像一柄出鞘的刀。

“康老板!”那人高喊,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停下受检!内侍省办案!”

康老四站在船尾,冷笑:“内侍省管得了漕运?我‘永丰号’有扬州都督府的通行文书,你凭什么拦我?”

“奉命搜查逃犯林暖!停下,否则放箭!”

“放箭?”康老四大笑,“我船上十八个弟兄,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主儿。你敢放箭,我就敢撞沉你的小船!”

话虽如此,他还是低声下令:“加速!甩掉他们!”

船工们奋力划桨,“永丰号”的速度又提了一截。但快艇更轻更快,距离还是在缩短。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二十丈时,快艇上的人放箭了。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船舷的生牛皮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几支箭射穿了牛皮,扎进木板。

“还击!”康老四下令。

船楼上的弓箭手放箭,弩手发射弩箭。但快艇上的人很灵活,左右闪避,箭矢大多落空。

距离越来越近。十丈,五丈……

最前面那艘快艇已经接近船尾,艇上的人抛出钩索,要钩住“永丰号”!

“砍断钩索!”大副大喊。

几个船员挥刀砍向飞来的钩索,但对方抛得很准,有两个钩子牢牢钩住了船尾的栏杆。

快艇借着钩索的拉力,迅速靠近。艇上的黑衣人纵身一跃,就要跳上“永丰号”!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金色的光芒洒在洛水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金。也照亮了那两艘快艇,照亮了艇上黑衣人狰狞的面孔。

林暖从通风孔看到这一幕,握紧了怀中的柴刀。

如果被他们登船,暗格肯定会被发现。到时候,不仅自己逃不掉,还会连累康老四和整船的人。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看向手中的昆仑镜碎片。镜面在晨光中泛着青辉,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也许……这镜子不只照妖邪,还能照人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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