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摩擦着发黄的木鞘。
“嘎吱——”
声音很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头生硬地擦在一起。
在城下万人冲锋的嘶吼声中,在战鼓擂动的轰鸣里。
这拔剑的动静,连只蚊子扑腾翅膀的声音都不如。
可李元芳听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裴渊侧后方两步远。
就在剑刃滑出刀鞘第一寸的时候,李元芳左臂的伤口猛地一跳。
刚结的血痂崩开了。
暗红色的血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手指滴在青石砖上。
李元芳觉得冷。
不是深秋晨雾那种钻进领口的凉风。
而是一把冰锥子,直直扎进了他的脊梁骨。
裴渊还站在那个女墙的垛口处。
身子微微前倾。
姿势没变,那件青灰色的长衫连个褶子都没多。
但整个人身上的气势,瞬间全变了。
上一刻,他还是个啃着胡饼、满脸没睡醒的大理寺闲差。
这一刻。
他变成了一把刀。
一把刚从千锤百炼的火炉里抽出来,淬过活人血的绝世凶兵。
空气里没有肉眼可见的真气流转。
也没有飞沙走石的玄幻光影。
只有一种纯粹到让人窒息的切割感。
李元芳的侧脸没被风吹,却凭空刮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
脚底板像被钉子钉死在城墙上,鞋底和青砖之间仿佛灌满了铁水。
动弹不得。
狄仁杰两只手死死握着黄杨木拐杖。
老头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老鱼。
肺管子里吸不进半点空气。
拐杖尖硬生生戳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木头茬子崩裂开来。
城外。
几千张强弓射出的狼牙箭,已经在半空中连成了一片乌云。
箭头淬着绿油油的毒液。
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铺天盖地砸向城头。
最快的一批箭,距离裴渊的面门只剩下不到两丈。
裴渊没躲。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右手慢慢发力。
那把带着几个米粒大小缺口的制式铁剑,终于完全脱离了木鞘。
剑身发黑。
护手处的黄铜磨得发亮,缠着刀柄的麻绳吸饱了裴渊掌心的汗水。
他双手握住了剑柄。
左手在下,右手在上。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一条条盘扎的树根。
裴渊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念了两个字。
剑九。
脑海深处,那个一直盘腿坐着的缺牙老头,猛地睁开了眼。
这一次。
老黄没有老老实实待在意识海里。
裴渊的身后,空气像煮沸的开水一样,剧烈地扭曲起来。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顺着裴渊的后背,一点点剥离、拔高。
最后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个老头。
背有些驼,身上套着件破破烂烂的旧棉袄。
腰里挂着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
最扎眼的,是他背后背着的一个巨大的紫檀木剑匣。
剑匣古朴,透着股历经沧桑的沉重。
老头咧着嘴在笑。
门牙缺了一颗。
笑得有些憨厚,又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狂放。
虚影是透明的。
但当这道虚影成型的瞬间。
太阳刚好跃出地平线。
阳光打在虚影上。
在城墙前方的黄土地上,投下了一道长达百丈的巨大阴影。
阴影正好罩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叛军。
被阴影罩住的人,突然觉得骨头发冷。
天象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幽州城外那层灰蒙蒙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