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怔住。
“法务部的函,发出去我才知道。拍卖的事,上了行业媒体我才知道。”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哑,“我这几年签的每一份文件,看的每一份报表,有多少是别人想让我看见的,我现在一笔都算不清了。”
这话几乎等于摊牌。姜梨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可能真的老了,也可能真的被架空了。这两件事,都不能让她心软。
心软是这张桌上最贵的东西。她妈妈就是在这张牌桌上,一次一次心软输光的。
“爸。”她说,“条件我拒绝。”
“工作室的永久使用权,你不要了?”
“两个月前我要。现在不够了。”她站起来,一字一字地说,“我要的不是用我妈的东西的许可。我要把她的东西上面,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改回来。名字改回来那天,不用谁给我许可。”
姜廷川抬头看她。看了很久,那眼神很复杂,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你这个脾气。”他低声说,声音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随你妈。”
说完她拿起包,往外走。
“姜梨。”
背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跟平时不一样,低了很多。
“你母亲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茶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炉上水壶的细响。这句话像一枚钉子,把她钉在了门口。
回头。姜廷川坐在茶烟后面,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却抬手摆了摆。
“等你赢了这场官司。”他说,“再说。”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说了,你会分心。”他转开视线,看向窗外,“去打你的官司。打赢了,回来找我。”
窗外的竹影落在他半边脸上。这个角度看过去,父亲的侧脸和爷爷的遗像有七分像。姜梨忽然想到,这个男人今年五十八了,在两个女人和一间公司之间摇摆了二十年,摇到最后,两头都没抓住。
“好。”她说,“我会赢的。”
姜梨在门口站了三秒,推门出去。
穿过会所的长廊,脚步越走越快。走到一半她放慢了。她发现自己刚才那三秒里,居然在等,等父亲改口说现在就讲。等到的只有茶室里一声很轻的叹息。
会所外面,天阴着。她站在街边,风把外套吹得贴在身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不是你想的那样。哪样?她想的是哪样?母亲积劳成疾,郁郁而终,家产被继室蚕食。这里面,哪一环,不是她想的那样?
还是说,病、郁、蚕食,这三个词底下,压着她从没想过的第四个词?
一辆黑车从街角滑过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不用看车牌她也知道是谁。今天的约见她谁都没告诉,除了周栩。周栩那张嘴,对外是保险柜,对某人是漏勺,漏得理直气壮:傅总关心你的安全,这不算泄密。
车窗降下。傅西沉坐在驾驶座上,谈得怎么样,脸色为什么难看,一个字都没问,只是伸手推开了副驾的门。
姜梨坐进去。安全带歪了,他伸手替她理正,指背擦过她的肩膀。她没躲。
车里很暖,暖气的风口对着她的方向调过。她靠在椅背上,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有的人陪着你的方式是问长问短,有的人是把暖气调好,把车停在你出门第一眼看得见的地方。
“去哪?”他问。
她盯着前挡风玻璃看了两秒。
“去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