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开始前四十分钟,林峥拿到了临时变更的议程表。
第三项议题被替换了,新议题只有一行字:《关于执行董事傅西沉利益冲突问题的审查提案》。联署人:傅承业,及三位董事。
林峥拿着议程表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傅总,四十分钟。要不要申请延期,咱们准备一下?”
傅西沉扫了一眼议程,把正在看的文件合上。
“不延。”他说,“他准备了半个月,我准备了半年。开会。”
“半年?”林峥一愣。
“从搬到她隔壁那天起。”傅西沉起身穿外套,“我就知道,早晚有人拿这件事当刀。所以每一步都留了记录。刀递过来,正好还回去。”
林峥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谈判要全程录音,为什么请示都走书面,为什么每一份让利被退回都要存邮件链。他一直以为傅总是谨慎,原来是布防。
会议室里,气压很低。
傅承业今天没递茶。他坐得笔直,开场白痛心疾首:“把这个议题摆上桌,我比谁都难受。但傅氏是傅家几代人的心血,规矩面前,没有叔侄。”
三位联署董事坐在他两侧。这三位的构成很讲究:一位是沈系旧交,一位在渠道线拿过好处,一位纯粹是被“规矩”两个字架上来的老好人。半个月,就纠集出这个阵容,二叔的动员能力不容小觑。
质询开始了。三位联署董事轮番上阵,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谈判时你们是什么关系,有没有透露过渠道底价,坊间传闻的让利方案到底存不存在,存在的话因何拟定又因何取消,问题一个咬着一个,路数很清楚:等他用隐私权推挡,用“无可奉告”应付,只要他挡,就坐实了心虚,避嫌提案顺理成章。
傅承业坐在一旁不发言,只在每个问题落地后端详侄子的脸色,像个等鱼咬钩的钓客。
傅西沉没有挡。
“按顺序回答。”他说,“恋情确定于协议签订前一晚。谈判期间,双方是追求与被追求关系,追求方是我,进展缓慢,责任在我个人魅力。”
会议室里有人没绷住,咳嗽了一声。连速记员的手都抖了一下,这一句要不要记进会议纪要,是个难题。
“渠道底价没有透露的必要,因为对方根本不还价,只往严里改。至于让利方案。”他抬手,示意林峥,“放证据。”
大屏亮了。
会议室里响起翻页声。质询方原本准备的路数全是围着“他不敢公开”设计的,现在人家不但公开,还公开得这么彻底,后面的问题一个都问不出口了。
第一份,谈判纪要,首页记录清晰:傅西沉全程利益回避,未进入会议室。
第二份,邮件链,三处倾斜条款的拟定、被退回的全过程,姜梨那句“我不要照顾,我要公平”白纸黑字记录在案。
第三份,一段通话请示记录的文字版。林峥请示是否接受对方的修改意见,傅西沉的回复原文,四个字。
按她说的。
四个字投在大屏上,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有位老董事戴上眼镜凑近看了看,低声跟邻座嘀咕:这四个字,够那位姜小姐在傅家横着走了。邻座深以为然地点头。
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都读得懂这四个字:一个谈判方在己方让利被拒后,不施压,不迂回,全盘接受对方更严苛的版本。这里面要是有利益输送,那输送的方向也是反的。
“各位。”傅西沉环视全场,“审查我和梨光的关系,这些就是全部。一个把让利退回来的合作方,一份比常规更严的协议,一个连谈判室都进不去的当事人。利益冲突审查,欢迎,我全力配合。”
风向已经肉眼可见地逆转了。联署的三位董事交换着眼神,有两位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往后靠了。
傅西沉却没有收。
“不过既然要查。”他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只查我一个人,程序上不严谨。我提议,把审查范围扩大:渠道线近五年的全部关联交易,一起查。第三方审计,标准从严,谁都别打招呼。”
会议室的空气凝住了。
渠道线近五年。在座的都是老江湖,这几个字的分量掂得出来。渠道线水最深的那几年,分管的人可换过好几任,其中最长的一任,姓傅,坐在联署提案人的位置上。
傅承业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