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的黄河水退去大半。
宽阔的青石板街,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烂泥坑。
几条不知道从哪冲来的草鱼,在水洼里拼命翻滚扑腾。
司空长风一屁股坐在齐腰深的黄泥水里。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杆乌金长枪。
枪尖早就卷了刃,黑色的枪杆上全是深可见骨的刀痕。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泥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抬起沉重的胳膊,用沾满血污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反而把半张脸抹得全是黑泥。
司空长风艰难地扭过脖子。
看了一眼四周的修罗场。
暗河杀手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泡在泥浆里。
残肢断臂,断裂的千机伞,全被水泡得发白发胀。
为了挡住暗河。
他花了三个时辰,调动了雪月城所有的防御阵法。
把气海里的真气榨得干干净净。
被苏昌河的阴毒掌风逼得吐了三口血,差点连城门都丢了。
他又抬起头。
看向十几丈高的城墙垛口。
苏玄站在那里。
身上那件破旧的青衫,连个泥点子都没沾上。
半个时辰前。
这瞎子提着酒葫芦,晃晃悠悠走上城头。
喝了一口酒。
念了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
漫天大水就把暗河数千精锐冲成了烂泥。
又念了一句“天上白玉京”。
苏昌河那些高高在上的顶尖杀手,真气溃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还不算完。
半空那团仙人抚顶的光晕,全落在了二师姐李寒衣身上。
司空长风看着半空中缓缓飘落的白衣女子。
李寒衣周身环绕着神游玄境的大道清气,哪还有半点受困瓶颈的模样。
司空长风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水里的倒影。
明光铠碎成了铁片,活像个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叫花子。
“我守城守得快把命搭上了。”
他喉咙里发出破音的干嚎。
“他喝口酒,念两句酸诗,不仅把城守了,还顺手造了个神游境?!”
司空长风握紧拳头,猛砸水面。
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彻底麻木了。
“笃。”
“笃。”
青竹盲杖敲击石阶的声音传来。
苏玄顺着城墙马道,慢吞吞地走下来。
他避开地上的大泥坑。
脚步精准地踩在干爽的青石砖上。
一路走到司空长风面前。
苏玄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
眉头紧紧皱起。
“好重的泥腥味。”他往后退了半步。
司空长风瘫在水里,木然地看着他。
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苏先生,您还有什么吩咐。”他声音虚弱。
苏玄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搓了搓。
“结账。”
司空长风愣住。
脑子没转过弯。
“结什么账?”
苏玄甩了甩腰间空荡荡的酒葫芦。
“我刚才那口酒,费嗓子。”
“帮你们雪月城退了兵,还顺手送了你师姐一场造化。”
他用竹杖戳了戳司空长风的护心镜。
“出场费。拿来。”
司空长风瞪大眼睛。
他看着苏玄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嗓子眼发甜。
硬生生把一口老血咽了回去。
行。
你强,你说了算。
司空长风颤抖着手,摸进怀里。
摸出一个被泥水泡透的锦缎钱袋。